入场勘坑
雾气压低了半截天,像一张阴沉的大脸,压得院墙的影子都透出几分古怪来。才不过酉时,天色却已黑透,铺天盖地的阴影沿着墙脚迅速漫开,后院那口长年湿黏的洼地被雾团团围住,活像是一只即将闭合的大嘴,等待着什么送上门的吃食。
陆三攥着一把铁锹站在后门口,面色阴沉,目光死死地盯着洼地中央的黑影。他踩了两步,脚下的土地湿软得诡异,踩下去就像踩到一块半凝的腐肉,黏乎乎的湿气顺着裤管直往腿上爬。他心头微微一沉,立刻将手中的铁锹探下去试了试土质。
这一铲下去,不像平日里那种有阻力的干土,竟像是一把刀插进了一团腐烂的肉中,“呲”地一声,铲口干脆地没入土中,鲜活而阴冷的泥腥气立时从坑里翻腾而出,带着几分甜丝丝的腐败味,刺激得人几欲作呕。陆三屏住呼吸,皱了皱眉,锹头轻轻一提,坑沿的泥土竟慢悠悠地回弹了半指多高,仿佛那洼地有了自己的呼吸。
后院里异常安静,墙头挂着的一串风铃垂着不动,静得仿佛死物。可陆三却偏偏听到了一丝微弱的铃响,似远似近,听不真切。院墙的阴影被屋内微弱的灯光拉长,随着陆三的挖掘动作轻轻晃动,活像一群正在低语的黑影。
“怪事。”陆三低声咕哝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四周。眼下已经挖得足够深了,他随手将铁锹插在一旁,直起腰来朝坑底扫了一眼。坑底潮气愈发明显,泛着一层暗沉的水光,水光里隐隐透出几道红黑色的线痕,像极了干涸的血迹。这颜色一出现,陆三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几分,他沉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门里的灯火依旧微弱,橘黄色的光透出几分暖意,却照不到陆三脚下的这片阴寒。他探出半截身子向前,铁锹的木柄在掌心滑动,“哗啦”一声,又是一铲松软湿腻的泥土被掀起。铁锹在泥土中轻微地颤动,锹口下泥腥味再次翻涌上来,腥甜中透着几分锈铁味,让人胸口顿觉一阵压抑。
就在这时,院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夹杂着童谣的残句,像风声一样断断续续地飘进院里:“羊肉香——”声音没唱完就断了,随后又换了句,“鬼吃——”再度断去,尾音带着几分阴森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陆三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顿时更加压抑。这风声、童谣,加上后院这洼地阴潮诡异的模样,总让他有种被人盯着看的不安。他紧了紧手中铁锹的把柄,踩着坑沿边缘缓缓转了半圈,视线始终盯着坑底那片诡异的红黑。
他忽地抬手,摸出随身携带的盐袋,抓了一把盐晶在指间轻搓两下,随后将盐粒小心翼翼地撒在坑的四周。盐粒落地,晶莹细密,眨眼便围成了一圈严丝合缝的盐线,犹如一道细致的封印,严严实实地将坑口圈在里面。
盐线刚刚闭合,洼地的泥土竟微微下沉了几分,仿佛有无形的嘴巴猛然吞咽了一口气,随即一股更浓重的腥甜气息直冲而上,陆三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如同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一般。
“娘的,真是不干净。”陆三狠狠啐了一口,目光重新盯回坑里,手掌攥紧铁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远处风铃又轻响了一下,这次的声音十分清晰,竟像有人轻轻弹了一指,又迅速用手压住,止住了后续的声音。院墙的阴影随之抖了抖,像一群安静地围观者同时颤了一下肩膀,流露出一股古怪的幸灾乐祸。
陆三凝神望着洼地,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脸色已然铁青。他心中清楚,这处洼地早已不是简单的一块烂泥坑,而是一张张开了的、等待吞噬的巨大黑口,今夜,才刚刚开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