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上那道盐线,平日里细细一条,贴着木纹躺得很稳。二彪大脚碾上去的一瞬,只听“嚓”的一声,盐粒在鞋底碎开,白花花地蹦进门里。有几粒沾了鞋边的湿泥,没有落地,反倒跟着他的脚一起跨过了门槛。
陆三眼皮直跳,慌忙伸手去扣桌上那只盐罐的盖子。可还没等他扣严实,盐罐盖子缝里就猛地传出一声“咔”,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压断,硬邦邦地崩了一下,震得陆三手心一颤,盐罐差点摔了个稀碎。
他抬眼扫向门口,心头一紧。门外的湿气先贴上鞋面,又沿着裤脚往上爬,堂屋里的热气转眼就散了。案上油灯“噗嗤”一声,灯苗缩掉半截;墙上人影也跟着断开,只剩下一双双脚还留在地上。
“呵,看,没事吧?”二彪咧开嘴,鞋尖还压在碎盐上,故意左右拧了两下。
陆三盯着他脚下踩碎的盐线,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吭声。这道线是柳婆替他压下的,他每天开门第一眼都要看它。如今白盐缺了一大段,湿泥正从破口往里洇,连埋在底下的黑木心也露了出来。
这时,堂门口的纸门神忽然“唰唰”地颤了起来。风从下头钻进去,只鼓起门神的半边脸;纸面一皱,那双本来望外的眼睛便斜向堂内,正对着盐线的破口。陆三伸手去按,指头还没挨上,纸角又贴回了门板。
陆三额头冒出冷汗,咽那口唾沫时,喉结重重动了一下。他正想着怎么把人请走,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门外铜铃,又像灶间挂钩上的铜勺。声音细而脆,落下后便没了来处。
二彪听见了也没回头,脚尖反倒又往前探了探,在门槛湿盐上狠狠碾了几下。细盐粒飞起不少,有几粒粘在他的裤脚上,迟迟没有掉下来。
“哎呀,三爷,规矩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用来破的。你看,这不啥事儿都没有?”二彪说着又把半只脚送进门里,肩头抵住门板,不让陆三关门。话说得很满,另一只脚却还稳稳压在线外。
陆三暗暗攥紧盐罐,牙根也咬住了。门外的风声渐渐压低,腥气夹在水汽里,正顺着破口往堂内漫。青砖上很快多了一层薄湿,被风推着往前走;到了桌脚边,还贴着木头绕了半圈。
屋内的热气像被抽空一口,锅沿上凝结的细密水珠慢慢往后退了半圈。陆三瞥见那圈水珠,扣着盐罐的手又紧了些;罐盖硌进掌心,他仍没敢松。
“咱镇里人都晓得,我陆三做买卖靠的是手艺。”陆三忽然压低了声音,直直盯着二彪,“你们几个硬踩我的盐线,到底想图个啥?”
二彪笑而不语,目光从陆三脸上慢慢移到堂内的铜钱筒子。筒子立在桌角,先往左磕了一下,又往右磕了一下,可桌面上一滴汤都没有晃。筒口那枚旧钱跟着转了半面,方孔恰好朝向二彪。
陆三眼角余光瞟到筒子里的铜钱,原本规规矩矩立着的一枚铜钱,竟向旁边斜倒了半截,就那么吊儿郎当地卡在筒口边缘,看起来随时都能掉下来,偏偏又不落下。
二彪扫了铜钱筒子一眼,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长疤:“三爷,你做你的生意,我们兄弟也只是求口饭吃,不如咱好好商量商量。”
馆里明明有汤,二彪却一眼也没看。他说的那口饭,原来只认钱筒。
陆三盯着门槛上彻底破开的盐线,嘴里那句话又咽了回去。他往灶台、后门和手边旧刀各看一眼,脚下却没挪。灯影越晃越低,几次贴住灯芯,又勉强立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进堂屋,油灯陡然晃了一下。耳边那声铜铃又响起来,比上回近了许多;门外挂着的铃却一动不动。铃声落下后,青砖上那层薄湿又往前漫了半寸,正好停在二彪鞋后。
镇上铺户压屋口,讲究头一把盐取自新袋,迎着门槛从东往西撒,中间不能断,也不能叫外人的鞋底沾。陆三开馆那天,是柳婆亲手替他压的,还在盐底埋过三枚磨平字口的旧钱。如今二彪这一脚下去,白盐里果然露出一星青黑的铜锈。那三枚钱没有滚开,反倒一枚叠一枚,贴在二彪鞋边立着。二彪没看见,陆三却看得分明:最上头那枚钱的方孔里,正透出案板一角,黑得像口没盖严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