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06回:异香入堂

异香入堂

早市过后,雾仍没散。

馆门半开,外头潮气一阵阵往里贴,却越不过门槛盐线。盐线被水汽浸得晶亮,里头那点红一会儿深,一会儿淡,像活物在盐里慢慢翻身。

堂屋里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客,姓罗,脸色蜡黄,腰痛多年,走路总扶桌沿。那日他进门时还弓着背,坐下只要半碗清汤。

陆三舀汤时,桂子在后头看见锅面凹了一下。

不是沸腾。像汤底下有个小洞,把热气往里吸。

罗老客端起碗,先闻了闻,皱眉道:

“今儿味儿重。”

陆三说:“河雾重,肉也受潮。”

罗老客信了半分,低头抿一口。汤下喉,他眉头先皱,眼睛随即睁大,手不自觉摸向后腰。

“咦?”

他慢慢直起身,试着扭了扭腰。那缠了他十几年的老痛,竟像被热手按住,一时不疼了。

罗老客年轻时跟船走过盐道,见过水上死人,也请过庙祝收惊,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心里有数。可这一碗汤下去,腰上松得太真,真得叫人舍不得放。

他又喝了一口。

甜味更重,甜里有铁。舌尖麻,喉咙发热。那股热顺着腰眼钻进去,舒服归舒服,舒服底下却有点空,像把痛抽走的地方,又塞进去一把湿盐。

“怪哩个事儿。”罗老客低声说。

堂口风铃被风托起,仍旧不响。梁上一滴水晃来晃去,怎么也不落。

旁边两个赶早市的客人闻着香,本想坐下,见罗老客神色不对,又停在门口。一个脚迈进来半步,踩到盐线前,鞋尖便不肯往前。他低头看看,骂一句“这门槛真高”,自己也笑不出来。

陆三站在柜后,手压着账本。账本页角压着一枚旧铜钱,钱眼里塞着一点红线毛。灯火一照,铜绿发黑。

罗老客把碗放下,碗底水痕拖出一道细线,刚好越过门槛盐线。陆三伸手,把碗推回线内。

动作不重,却让罗老客心里一紧。

“三老板,你这盐线是挡谁的?”

“挡风。”陆三说。

罗老客不再问。

外头雾贴着门框往里瞧。童谣声从巷口飘来,轻得像虫叫。

“羊肉香……”

罗老客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碗里残汤跟着晃,汤面浮出一点红,转眼散了。

他忽然觉得腰又开始凉。不是疼,是空。空得叫人心里发慌。

“邪门透顶。”

他说完,摸钱时摸了两遍才摸到铜子。铜子落在桌上,叮地一声,滚到账本边,挨着陆三那枚旧铜钱停住。

两枚钱贴在一起,轻轻颤了一下。

陆三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罗老客走时,脚步比来时直,脸色却比来时差。他扶着门框站了站,像想回头问一句,又怕问出口就收不回。门外两个赶早市的客人给他让路,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罗叔,这汤真管用?”

罗老客张了张嘴,半晌才说:“管用。”

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那两个客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进门,也没走远。汤香从馆里飘出来,贴着他们鼻尖绕。人最怕疼,也最怕穷。河镇这种地方,谁身上没点旧伤旧病,谁家没个熬不住的老人。

陆三把桌上的铜钱收进掌心。两枚钱叠在一起时,又轻轻一颤,像有两颗牙碰了一下。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雾封巷口 河镇的雾向来怪得紧。 天色才泛青,雾便从河面压下来,先盖码头,再漫石阶,最后堵进西头旧巷。那雾不轻,沉甸...
    睦辰阅读 440评论 3 12
  • 馆内听火 羊肉馆里,陆三天没亮就起了火。 灶间灯光昏黄,窗纸湿得发软。外头的雾贴着窗,风一刮,水汽撞在纸上,沙沙响...
    睦辰阅读 340评论 0 9
  • 门前那道细盐线,是陆三入夜前亲手撒下的。 雨刚停,河镇的雾还没散。雾从河面上来,钻进旧巷,贴着墙根慢慢爬。羊肉馆门...
    睦辰阅读 145评论 0 4
  • 河里见尸 清晨的河滩,雾还未散净。 河水静得发闷,白水汽贴着水面,像一层泡久了的裹尸布。老张蹲在岸边,裤腿卷到膝盖...
    睦辰阅读 205评论 0 10
  • 尸体失踪 入夜之后,雾不但没散,反倒压得更低。 旧衙门改成的巡警局门口挂着两盏洋油灯,灯罩糊满虫灰,光照出来又黄又...
    睦辰阅读 106评论 0 3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