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06回:异香入堂

馆门半开,冷风夹杂着雾气窜进来,在门槛上轻轻扫过那道晶莹的盐线,透出点诡异的血色光泽,像被无形之物轻舔过一般。门外的铜风铃又晃动了两下,却偏偏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好像铃舌早被人摘去,空悬着铜皮只是个摆设。

羊肉馆堂内,昏黄的灯火跳跃着,照亮了四周斑驳陈旧的木桌。此刻桌前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客,他皮肤蜡黄,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堆叠。只见他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碗内羊肉汤色浓稠泛白,氤氲的热气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往上飘散,那股香味透着古怪的铁锈气息,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

老客闭着眼睛低头抿了一口,汤汁入口,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他眉头刚皱起,眼睛忽然猛地睁开,浑浊的瞳孔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他腰间那纠缠多年的老痛症状,此刻竟被这汤汁强压了下去,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贴在他腰背上,轻柔而又坚定地抚平了那道陈年旧伤。

老客扶着腰慢慢直起身。那处旧伤原是年轻时从盐船跳岸摔下来的,每逢阴雨便像有钝刀在骨缝里磨。如今疼意退得干干净净,退得反倒不像好事。他试着扭了两下腰,背后皮肉没有痛,却隐约多出一阵五指按压般的凉意。

“咦?”老客诧异地低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身子,想再感受一下那股久违的舒爽感。只是,那种甜铁交织的香气此时愈发浓烈,口舌之间微微发麻,让他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堂内角落里,陆三默不作声地站着,阴沉的目光幽幽盯着老客手中的碗。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衬得他面容像从阴影里浮出来的纸人,毫无生气。

老客又端起碗,迟疑地开口:“今儿……不一样啊。”

陆三不动声色地伸手,默默地将那只碗推回门槛后的盐线内侧,动作细微,却透露着一种无言的诡异。老客迟疑地抬头看向他,但陆三眼中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刚才的异样与自己毫无干系一般。

堂口的风又钻了进来,像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微微卷起地上的水汽,打着旋儿往上飘,直扑屋梁而去。梁上积攒的水珠却始终不肯落下,晃晃悠悠,死死挂在梁木的末端,似乎随时都会滴下,却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

老客又抿了一口汤,浓郁的甜铁味瞬间又填满了口腔,让他浑身发热发麻,眼神也迷蒙起来。他放下碗,伸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却只摸到皮肤凉凉的,没有刚才那股暖意,反倒平添了几分阴寒。

“怪哩个事儿了。”老客低声咕哝一句,眉头紧锁,语气透着一股子乡下人的警惕与忌讳。

陆三微微垂下眼睑,依旧没有搭话,只是一只手轻轻压着账本的空白处,指尖若有似无地拨弄着一本账簿页角的铜钱。铜钱在灯光下泛出诡异的绿色,锈蚀斑斑,像被浸泡在陈年老汤里,透着邪门的气息。

账页本来空着。老客第二次端碗时,纸上却洇出一个淡淡水圈,大小恰好与汤碗相同。陆三用拇指压住水圈边缘,页角铜钱随之转了半圈,方孔正对老客腰间那处旧伤。

老客被这诡异的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他缩了缩脖子,又扫了眼汤碗里的残汤,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疑虑。他此时又想起镇上早晨传开的那些古怪流言,不禁又抬头瞟了一眼门口的盐线。

那条盐线静静横在门槛上,细密晶莹的盐粒里透着暗红色的血丝,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仿佛盐粒正在逐渐吸饱鲜血一般。老客心跳顿时一乱,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耳边仿佛听到了微弱的铜铃声。

然而,堂口挂着的风铃依旧静悄悄地晃动着,明明已经被风托起半寸,却愣是没有半点响声,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屋外依稀传来阵阵风声,夹着丝丝细碎的水汽撞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提醒,又像是暗中有人在悄声低语,催促着老客尽快离去。

但此刻的老客却像被那碗诡异的羊肉汤定在了椅子上,腿脚沉重如灌了铅,浑身的筋骨又麻又痒,进退不得,只能茫然地盯着眼前的汤碗,暗自咕哝着:“真是怪了,邪门透顶了。”

陆三依旧沉默地站在那儿,烛火微微跳动,阴影缓缓将他笼罩,仿佛一点点吞没了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双阴沉如水的眼睛,在昏黄灯火里若隐若现,盯得人背脊发凉,心里发毛。

老客最终没有把汤喝完。他起身时腿脚发沉,跨过盐线又回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口汤无风自转,水圈越收越小;等馆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半口汤恰好没过碗底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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