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入堂
早市过后,雾仍没散。
馆门半开,外头潮气一阵阵往里贴,却越不过门槛盐线。盐线被水汽浸得晶亮,里头那点红一会儿深,一会儿淡,像活物在盐里慢慢翻身。
堂屋里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客,姓罗,脸色蜡黄,腰痛多年,走路总扶桌沿。那日他进门时还弓着背,坐下只要半碗清汤。
陆三舀汤时,桂子在后头看见锅面凹了一下。
不是沸腾。像汤底下有个小洞,把热气往里吸。
罗老客端起碗,先闻了闻,皱眉道:
“今儿味儿重。”
陆三说:“河雾重,肉也受潮。”
罗老客信了半分,低头抿一口。汤下喉,他眉头先皱,眼睛随即睁大,手不自觉摸向后腰。
“咦?”
他慢慢直起身,试着扭了扭腰。那缠了他十几年的老痛,竟像被热手按住,一时不疼了。
罗老客年轻时跟船走过盐道,见过水上死人,也请过庙祝收惊,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心里有数。可这一碗汤下去,腰上松得太真,真得叫人舍不得放。
他又喝了一口。
甜味更重,甜里有铁。舌尖麻,喉咙发热。那股热顺着腰眼钻进去,舒服归舒服,舒服底下却有点空,像把痛抽走的地方,又塞进去一把湿盐。
“怪哩个事儿。”罗老客低声说。
堂口风铃被风托起,仍旧不响。梁上一滴水晃来晃去,怎么也不落。
旁边两个赶早市的客人闻着香,本想坐下,见罗老客神色不对,又停在门口。一个脚迈进来半步,踩到盐线前,鞋尖便不肯往前。他低头看看,骂一句“这门槛真高”,自己也笑不出来。
陆三站在柜后,手压着账本。账本页角压着一枚旧铜钱,钱眼里塞着一点红线毛。灯火一照,铜绿发黑。
罗老客把碗放下,碗底水痕拖出一道细线,刚好越过门槛盐线。陆三伸手,把碗推回线内。
动作不重,却让罗老客心里一紧。
“三老板,你这盐线是挡谁的?”
“挡风。”陆三说。
罗老客不再问。
外头雾贴着门框往里瞧。童谣声从巷口飘来,轻得像虫叫。
“羊肉香……”
罗老客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碗里残汤跟着晃,汤面浮出一点红,转眼散了。
他忽然觉得腰又开始凉。不是疼,是空。空得叫人心里发慌。
“邪门透顶。”
他说完,摸钱时摸了两遍才摸到铜子。铜子落在桌上,叮地一声,滚到账本边,挨着陆三那枚旧铜钱停住。
两枚钱贴在一起,轻轻颤了一下。
陆三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罗老客走时,脚步比来时直,脸色却比来时差。他扶着门框站了站,像想回头问一句,又怕问出口就收不回。门外两个赶早市的客人给他让路,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罗叔,这汤真管用?”
罗老客张了张嘴,半晌才说:“管用。”
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那两个客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进门,也没走远。汤香从馆里飘出来,贴着他们鼻尖绕。人最怕疼,也最怕穷。河镇这种地方,谁身上没点旧伤旧病,谁家没个熬不住的老人。
陆三把桌上的铜钱收进掌心。两枚钱叠在一起时,又轻轻一颤,像有两颗牙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