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客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等腰间那阵钝痛过去,才扶着门框跨进来。
馆门半开,冷风夹着雾气窜进来,贴着门槛那道盐线轻轻扫过。粗盐里的血色随风一明一暗,像从盐粒深处透出来。门外铜铃又晃了两下,铃舌明明还在,每一次都擦着内壁掠过,却偏偏碰不出半点声响。
堂里灯火昏黄,四周木桌都泛着旧油光。桌前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客,脸色蜡黄,皱纹层层压在眼角。他端起粗瓷碗,浓白汤气拂过鼻尖,甜香里混着铁锈味,细闻还有一点血腥。
老客闭着眼低头抿了一口,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肚里。他本想只尝这一口,手却没把碗放下;昨夜翻个身都痛得咬牙的滋味,还压在心里。他眉头刚皱起,眼睛忽然睁开,浑浊瞳仁里也亮了一下。腰间纠缠多年的旧痛竟被这口汤硬压了下去;热意贴着脊骨一寸寸散开,痛了多年的那一点先发麻,随后便没了知觉。
老客扶着腰慢慢直起身。那处旧伤原是年轻时从盐船跳岸摔下来的,每逢阴雨便像有钝刀在骨缝里磨。如今疼意退得干干净净,退得反倒不像好事。他用拇指在腰眼里重重按了两下,又试着扭了扭腰。背后皮肉没有痛,却隐约多出一阵五指按压般的凉意。
“咦?”老客低呼一声,又扭了扭腰。痛是真没了,甜铁味却在舌根越积越重,口舌也慢慢麻起来。他托着碗,没再往嘴边送。
堂内角落里,陆三默不作声地站着,目光始终落在老客手里的碗上。烛火一阵明,一阵暗,他半边脸露在光里,半边脸始终埋着,连眼皮有没有眨过都看不清。
老客又端起碗,迟疑地开口:“今儿……不一样啊。价钱还是那个价?”
陆三不动声色地伸手,把那只碗推回门槛后的盐线内侧。碗底擦过桌面,拖出一声细响。老客迟疑着抬头看他,陆三却只盯着碗沿,脸上没有半点波动,像刚才的异样全落在那只碗里,与他无关。
堂口的风又钻了进来,卷起地上水汽,沿着桌腿直扑屋梁。梁末的水珠被风吹得来回晃,一次次拉长,始终没有落下。
老客到底又抿了一口。甜铁味顿时涨满舌面,热意从胃里往上返,眼前的灯花也散成了两朵。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腰间,皮肤凉凉的,刚才那股暖意已经不在了。
“怪哩个事儿了。”老客低声咕哝一句,手已经离开碗沿,又舍不得把碗推远。
陆三垂下眼,依旧没有搭话。他一手压着账本空白处,食指沿页角铜钱的锈边慢慢推了半圈。铜钱锈蚀斑斑,在灯下泛着一层暗绿,转到背面时,钱缝里还粘着一点洗不净的黑垢,颜色倒真像熬久了的老汤底。
账页本来空着。老客第二次端碗时,纸上却洇出一个淡淡水圈,大小恰好与汤碗相同。陆三用拇指压住水圈边缘,页角铜钱随之转了半圈,方孔正对老客腰间那处旧伤。
老客被这阵沉默压得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又扫一眼碗里残汤。陆三没说涨价,他心里竟先松了一线;早晨听来的那些流言随即又一句句往回返。他想问,嘴唇动了两下,却只咽了口唾沫。那句话没出口,他心里却还想着:若明日腰又疼,自己会不会再进这道门。最后,他只抬眼去看门口盐线。
那条盐线静静横在门槛上,粒粒粗盐里都透着暗红血丝,比方才又深了一层。老客看见靠近鞋尖的几粒盐已经红到发黑,喉头顿时发紧,咽下去的唾沫像也带了点铁味;耳边随即擦过一声极轻的铜铃。
然而,堂口风铃仍静悄悄地晃着,明明已经被风托起半寸,铃舌也一下一下碰向铜壁,屋里却听不见半点响声。老客盯着它看了片刻,才明白方才那一声并不是从门口来的。
屋外风声一阵接一阵,水汽被卷来撞上窗纸,沙沙地响。声音先在老客背后聚着,等他回头,又沿窗框挪到馆门那边;每响一阵,他身后的门板便轻轻颤一下。
老客想起身,膝盖刚离开凳面又重重坐了回去。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筋骨里却又麻又痒,越使劲越不听使唤。他进退不得,只能盯着眼前汤碗,低声咕哝:“邪门。”
陆三仍沉默地站在原处。烛火微微跳着,他的影子从鞋面一路漫上肩头,最后整个人都退进昏黄光线外。只有压在账本上的那只手还露在灯下,五根手指一动不动。
老客最终没有把汤喝完。他起身时腿脚发沉,跨过盐线又回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口汤无风自转,水圈越收越小;等馆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半口汤恰好没过碗底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