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的清单

陈老三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他自己卷的,报纸条儿裹着碎烟叶,抽一口,咳三声,咳完了再抽。他脚边搁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像怀了崽的母猪。麻袋口露出一截木柄,油光光的,是他用了三十年的镢头。


“真要走?”女人在灶间问,声音飘出来,和锅里红薯粥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陈老三没吭声。他盯着麻袋,心里盘算着:镢头、锄头、镰刀、磨刀石……还有那根挑水的扁担,枣木的,中间磨得发亮,两头却还留着树皮的糙。这些物件陪他的年头,比女人还长。


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三室一厅。电话里说:“爹,都新社会了,谁还种地?您那些破烂别带了,城里啥没有?”儿子说话快,像点豆子,噼里啪啦一阵,就把陈老三六十年的日子点完了。


可陈老三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物件,是舍不得那些个“用”。镢头的柄上,有他五个手指头抠出来的凹坑,下雨天握上去,正好严丝合缝。锄头的刃缺了个月牙口,那是某年刨着块石碑崩的——后来才晓得,那是前清一个秀才的墓。镰刀把上缠着黑胶布,缠得厚实实,握上去不硌手。每样东西都依着他的身子长了形状,像树上的瘤,不好看,可是顺溜。


他想起分地那年。队里的家伙什抓阄分,他抽中了这把镢头。王老五当时就红了眼:“老三,你这手气!”后来王老五用三斤粮票跟他换,他没换。现在王老五的坟头草已经齐腰高了。


“粥糊了。”陈老三朝屋里喊了一声。


女人端着碗出来,碗边有个豁口,她用拇指压着,递给他。陈老三接过来,沿着碗边转着圈喝,避开那个豁口。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


“到了城里,碗都是囫囵的。”女人说。


陈老三含着一口粥,含了半天才咽下去。是啊,城里的碗囫囵,可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儿子的照片他看过,厨房亮堂堂的,碗碟白生生的,摆在柜子里,像药铺里抓药的格子。


晌午,侄子开着小货车来了。车是蓝色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铁锈,像得了皮肤病。


“三叔,就这些?”侄子踢了踢麻袋。


“就这些。”


“这破扁担还要?城里有自来水,一拧,哗啦啦的。”


陈老三没解释。他没法说,这根扁担挑过井水、挑过稻谷、挑过娶亲的彩礼、也挑过送葬的纸钱。有一年发大水,他就是用这根扁担,把女人从老屋里救出来的。这些事,说给侄子听,侄子只会笑:“那都是哪辈子的黄历了。”


东西装上车时,出了件怪事。那把老镰刀,明明捆得好好的,突然从麻袋里滑出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陈老三弯腰去捡,发现刀刃上沾着根草屑,已经枯黄了,是去年秋收时留下的。他用指头拈掉草屑,忽然想起,这镰刀最后一次用,是割儿子考上大学那年的谷子。谷穗沉甸甸的,镰刀下去,“唰”的一声,干脆利落。


车开动了。陈老三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老屋。屋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黑点,最后被路边的树吞掉了。他摸出烟,想起车里不能抽,又放回去。


到了城里,儿子果然埋怨:“爸,这些真没地方放。”最后麻袋塞进了地下室,和旧自行车、装修剩下的油漆桶呆在一起。地下室有股霉味,像雨前的蚂蚁窝。


新家的马桶会唱歌,一按按钮,水“轰”地冲下来,吓得陈老三一哆嗦。厨房的煤气灶,打了三次才着。晚上睡觉,席梦思太软,他躺在上面,像掉进了棉花堆,怎么也踩不着实地。


第三天,陈老三趁儿子上班,溜达到了地下室。他打开麻袋,抽出那根扁担。地下室太低,扁担举不起来。他就那么横着拿在手里,从左肩换到右肩,从右肩换到左肩。忽然想起什么,他摸遍所有口袋,找到半截粉笔——不知什么时候揣着的。


他在地下室的墙上画了一道。画得很慢,粉笔“吱吱”地响。画完了,退后两步看,不太直,但是很深的一道白印子。


第二天他又去,在下面又画了一道。


儿子有一天找东西,进了地下室,看见那面墙。墙上已经画了十几道杠子,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算术作业。


“爸,您画这个干啥?”


陈老三正在画新的一道。他画完了,才说:


“记日子。”


“记日子干嘛?”


陈老三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灰在昏暗的灯光里飞起来,像极小的雪。


“记着,哪天能回去。”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老人蹲下身,仔细地把麻袋口的绳子重新系好。系的是那种老式的牛蹄扣,越拽越紧。系完了,他还用手拉了拉,确认结实了,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时,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在地下室里显得特别清楚。


那面墙后来再没画过新道道。但麻袋一直放在那儿,靠在墙边,挨着那些白杠子。陈老三偶尔下楼,什么也不干,就蹲在麻袋旁边,点一支烟——当然是没点燃的,只是含在嘴里。含一会儿,再拿出来,小心地放回烟盒。


麻袋静默着,扁担、镰刀、镢头、锄头也静默着。它们和陈老三一样,在等着什么。等什么呢?谁也说不上来。可能等一场雨,等一声吆喝,等泥土翻身的气息,等那个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


地下室的灯坏了。也好,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老物件和老人在黑暗里坐着,都不说话。这世上的好多话,说出来就错了,不如让它们锈在铁器上,裂在木纹里,化在墙上的粉笔印子里。那些印子正在变淡,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像记忆,像念想,像人活过的一辈子——总要留点痕迹,哪怕只是在黑暗里,自己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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