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深处有座沙漏形状的钟楼,青铜指针锈蚀在子夜与黎明之间。我裹紧羊绒披肩站在观星台,看见十二年前我们埋下的许愿瓶正被流沙蚕食,玻璃碎片折射出二十四道棱的光,每一道都刻着你的字迹。
她那年驼队穿越塔克拉玛干时遭遇黑风暴,我们在废弃驿站发现半卷《大唐西域记》。你用铅笔在泛黄书页边缘写道:"当记忆成为时间本身,遗忘才是最后的绿洲。"月光穿过残破的穹顶,在我们交握的手掌间流淌成河,指缝里的沙粒至今仍硌痛我的梦境。
后来我们在长安城西市开过酒肆,榆木柜台深处藏着你用波斯银币熔铸的铃铛。每当暮鼓响起,你就把丁香末撒进葡萄酒,说这是丝路上消失的三十六国酿造的月光。直到金吾卫的马蹄踏碎琉璃盏,我才读懂你眼底的暮色——原来萍水相逢的温柔,终究抵不过通关文牒上的朱红印章。
此刻雪片正以沙漏的速度坠落,覆盖了楼兰新娘壁画最后的残影。咖啡馆播放着我们都熟悉的拜占庭圣咏,穿驼色大衣的姑娘在等一杯凉透的玛奇朵。我突然想起伊斯坦布尔那场暴雨,你在蓝色清真寺阴影里留下的体温,如今已化作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晨雾。
医院走廊的电子钟跳向零点时,我数到第七次化疗后新生的发茬。邻床老人正用颤抖的手指摩挲泛黄的老照片,1943年上海滩的霓虹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呼吸机规律的声响里,我听见撒马尔罕纸莎草卷轴开裂的声音,那些我们曾用十九种语言书写过的誓言,正在核磁共振的轰鸣中碎成星尘。
雪停了,沙漏底部的蓝沙堆积成微型金字塔。穿防护服的护士推着轮椅经过窗前,轮椅上的女孩忽然仰头微笑,那弧度与你教我用七弦琴弹奏《阳关三叠》时的神情重叠。我握紧口袋里褪色的丝路通关符,终于明白:所有途经我们生命的星光,最终都会坍缩成记忆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