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腊肉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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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平父子二人采购猪肉回到家里,张大平家院墙外那口老井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张老头儿蹲在井边磨刀,霍霍的声音在黄昏前的薄雾里有种仪式感。母亲从堂屋出来,手里提着刚烧开的水壶,壶嘴里喷出的热气。

“大平,去把缸里的肉抬出来。”母亲朝屋里喊。

张大平应声而出,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崭新的羽绒服,脚上是儿子从城里寄回来的名牌运动鞋。他转身走进储藏室,那里并排放着三个巨大的陶缸,揭开盖子,新鲜猪肉特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这些肉来自父子二人今天辛苦采购,正是腌制的最佳状态。


“今年这肉好。”张老头停下磨刀,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听卖肉老陈说这猪肉全是玉米红薯喂大的。”

张老头嘴上一说,眼角就堆起了笑纹。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开始吧,趁日头还没下去。”

一、热水清洗

母亲将开水倒进大木盆,又兑了些井水试温度。张大平将一条条猪肉扛出来,每条都有六七斤重,肥瘦相间,皮子白净。

“水要烫,但不能太烫。”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将第一条肉浸入水中,“太烫了皮子会发紧,盐进不去;不够烫又洗不干净。”

她的手在热水里迅速翻动着肉块,指尖被烫得发红却毫不在意。这是她做了四十年的动作,从嫁到张家开始,每年霜降后都要重复。年轻时,她清洗的是全家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的“奢侈肉”;后来,是过年招待客人的“体面肉”;如今,是儿子跟他老子开着小汽车买回来的“采购肉”。

张大平学着母亲的样子处理第二条肉。热水浸过猪皮时,他看见皮下的毛孔微微张开,像是无数张小嘴在呼吸。热气蒸腾中,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洗肉,他趴在盆边看,闻着那股生肉在热水里激发出的独特气味。那时家里穷,一年只能做二三十斤腊肉,挂在灶房屋梁上,要吃整整一年。

“妈,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偷吃生腊肉的事儿吗?”

母亲笑了:“怎么不记得,你爸追着你满院子跑,最后还是让你吞下去了。”她将洗好的肉提起来,水滴在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现在好了,肉多得吃不完,去年做的还没吃完,今年的又在做了。”

张老汉在一旁点头:“以前是怕不够吃,现在是怕做多了吃不完。”

“爸,您这担心多余了。”张大平将第三条肉放进水里。

二、晾干明水

清洗过的肉条被一一挂在院里的竹竿上。夕阳穿过薄雾,照在湿漉漉的肉皮上,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张大平仔细检查每一条肉,确保没有残留的毛根和杂质。

“明水一定要晾干。”张老汉背着手在肉条间踱步,像将军检阅士兵,“有一滴水,肉就容易坏。以前你爷爷教我的时候说,‘水气不散,盐气不入’,这是老话,也是真理。”

母亲拿来干净的粗布毛巾,细心地擦拭肉条表面。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照顾婴儿。擦拭到第四条肉时,她停下来,指着肥膘部分:“这条好,三指膘,不多不少。做腊肉就要这样的肉,太瘦了柴,太肥了腻。”

张大平凑过来看,确实,这条肉的肥瘦比例堪称完美。“这是那头‘大花’的吧?听卖肉老陈说养了整整十四个月。”

“是啊,你爸说要做腊肉就挑最好的猪肉。”母亲说着,眼里满是自豪,“现在谁家还不舍得用这么好的肉做腊肉?不是咱们一家。”

竹竿上的肉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张大平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肉条,但那时只有寥寥五六条,孤零零地挂在竹竿上。父亲会反复数,反复看,计算着这些肉要供全家人吃多久。

如今,三条竹竿挂得满满当当,整整五十六条肉,每条都沉甸甸的。阳光越来越强,肉皮上的水汽蒸腾,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肉香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三、抹炒制的花椒盐

黄昏,院子里支起了大铁锅。张老头亲自掌勺,倒入粗海盐。盐粒在锅里哗哗作响,他慢慢翻炒,手腕轻抖,让每一粒盐都均匀受热。

“盐要炒到微微发黄,”他对站在一旁的张大平说,“但不能炒过了,过了会苦。”

张大平点头,这些工序他从小看到大,但真正上手还是这几年的事。父亲老了,有些活儿渐渐力不从心,便把技艺一点一点传给他。这不是简单的“教”,而是一种缓慢的交接,像季节更替般自然。

盐炒到恰到好处时,张老汉加入自家花椒树上采摘、晒干的花椒。顿时,一股霸道而浓郁的麻香在院子里炸开,与上午采购的肉香完全不同,更鲜活,更刺激。

“咱们这儿的花椒,别处比不了。”张老汉颇有些得意,“浅丘地区,日照足,雨水刚好,长出来的花椒又麻又香。”

盐和花椒在锅里融合,张老汉继续翻炒几分钟,然后起锅,倒在准备好的竹簸箕里摊开晾凉。热气带着花椒的麻香四散,连邻居家都能闻到。

“老张家的花椒盐炒上了!”隔壁王婶在墙那头喊,“今年多做点啊,我儿子说你家腊肉最好吃,要匀(买)些去深圳送领导!”

“放心吧,管够!”张老头笑着回应。

盐凉到温热时,开始抹盐。这是最关键的步骤,直接决定腊肉的味道和保存时间。张大平洗净手,父亲递给他一副棉布手套。

“先抹皮,用力搓,让盐吃进去。”张老汉示范着,“然后是肉厚的部位,刀口里面尤其要抹到。每一寸都不能放过,但也不能太多,多了咸,少了坏。”

张大平学着父亲的样子,抓一把花椒盐,在肉皮上细细揉搓。盐粒摩擦着猪皮,发出沙沙的声响。花椒的香气在手指间萦绕,温热的感觉从手套传来。他抹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母亲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大平,你记得你第一次抹盐是多大吗?”

“十岁吧?”

“是九岁。”母亲纠正道,“那年你爸腰伤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又到了腌肉的时候。你搬个小凳子,站在上面,够着桌子抹盐。抹得满身都是,盐撒了一地。”

张大平笑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确实记得那个冬天,父亲躺在床上指挥,他笨拙地学着抹盐,母亲在一旁帮忙。那时的肉只有四条,他却觉得怎么也抹不完。抹完后,双手被盐渍得发白,生疼。

而现在,他动作娴熟,一条肉不到十分钟就处理完毕。手套是专业的,盐是精心炒制的,肉是上好的,一切都那么从容不迫。

四、堆叠码放

抹好盐的肉条被一条条码进陶缸。张老汉对这个环节格外讲究。

“皮朝下,肉朝上,一条压一条,但不能压太实。”他指导着张大平,“要留点缝隙,让血水能流出来。”

张大平按照父亲的指示,将肉条在缸底铺成整齐的一层,然后交叉着铺第二层,第三层。陶缸很深,能码放四五层。随着肉条越码越高,缸里的景象变得壮观:红白相间的肉条整齐排列,花椒粒星星点点散布其间,粗盐粒在肉缝中闪烁着微光。

“以前咱们用的是小缸,”母亲抚摸着陶缸边缘,“就这口缸,还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那时候一缸就满了,还得省着吃。”

张老头接话:“现在得用三口缸才装得下。去年两口缸都不够,临时去镇上买了个新的。”

三口陶缸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每口都装得满满当当。灯光斜照,在缸沿投下深深的阴影。肉条在缸里静静躺着,盐已经开始工作,慢慢渗透进每一丝纤维。


码放完毕,张老汉在每口缸上盖上竹编的盖子,又压上洗净的石头。“不能密封,要透气,但又要防苍蝇虫子。”他说着,调整石头的位置,让盖子与缸口之间留下恰到好处的缝隙。

张大平直起腰,看着三口大缸,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这不仅是肉,是食物,更是一年的劳作成果,是传统技艺的传承,是家庭富裕的象征。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和自家的网店主页上。

“传统方法腌制中,敬请期待。”他配上文字,很快就收到了几十个点赞和询问。

五、配重压制

最后一步是在缸盖上压重物。张老汉从仓库里搬出几块专门用于此目的的青石板,每块都有二三十斤重。张大平连忙上前帮忙。

“让我来,爸,您歇着。”

张老汉却摆摆手:“这块青石板,从我爷爷那辈就用,比你爸我的年纪都大。我得亲自放。”

他弯腰,抱起一块石板,稳稳地放在第一个缸的盖子上。然后第二块,第三块。每放一块,他都要仔细调整位置,确保重量均匀分布。

母亲端来茶水,看着父子俩忙碌。她的目光温柔,从丈夫花白的头发移到儿子强壮的手臂上。时光好像在这个院子里折叠了,四十年前,张老汉也是这样从他父亲手中接过石板;四十年后,同样的石板又传到了下一代手中。

“压石头有讲究,”张老汉一边放最后一块石板,一边说,“太重了,肉会被压得太实,不透气;太轻了,压不出血水,肉容易坏。这力道,全凭手感。”

所有石板都放好后,三口大缸静静地立在院子里,像三个沉默的巨人。腌制过程已经开始,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盐和花椒正与时间一起,慢慢改变肉的本质。

工作结束,一家三口站在缸前。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缸影交错在一起。空气中还残留着花椒的麻香和淡淡的肉味。

“接下来就是等了。”张老头说,“七天翻一次缸,上面的换到下面,下面的换到上面。翻三次,二十一天后晾晒了进烘烤房。”

母亲数着手指:“今天农历十月二十八,翻三次缸就是冬月十九,正好冬至前晾晒,天气干冷,最合适。”

张大平点点头,这些时间节点他早已熟记于心。但每年此时,父母还是会重复一遍,像是某种仪式中的咒语,必须念出才会灵验。

夜虽深,院子里灯更亮。新装的太阳能灯明亮而温暖,将大缸照得轮廓分明。张老汉最后检查了一遍石板的位置,确保万无一失。

“回屋吧,起风了。”他说。

三人朝堂屋走去,母亲走在中间,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丈夫和儿子的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张大平心头一暖。他记得小时候,父母就是这样牵着他走在田间地头;如今,他长得比父亲还高,手臂比母亲粗壮得多,但这份亲密的连接从未改变。

进屋前,张大平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三口大缸在灯光下静默如山,青石板压着竹盖,竹盖下面是正在变化的肉和时间。二十一天后,这些肉将经历晾晒、烟熏,最终成为有光泽、红白分明、香气独特的腊肉。

但此刻,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缸里,被盐、花椒和时间温柔地包裹着,像沉睡的婴儿,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堂屋里,母亲已经摆好了饭菜。简简单单三菜一汤,菜是蔬菜汤是鸡汤,但都是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电视里播放着新闻,主持人正说着农村人均收入再创新高。

张老头倒了一杯自家酿的米酒,慢慢啜饮。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三口大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些缸里腌着的,不只是肉,更是一个家庭从贫困到富裕的岁月,是从勉强果腹到有余力追求美味的变迁,是手艺从生存技能变为文化传承的升华。

张大平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获得感。它不是银行账户上数字的增长,不是新房新车。它是这样一个傍晚,一家三口完成了一年一度的仪式后坐在一起吃饭;是父母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给自己;是知道有些东西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都不会改变。

窗外,浅丘地区的夜空繁星点点。院子里,三口大缸在星空下静静伫立,等待着明天,和明天的明天。

腌制已经开始了,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变化正在发生。而这一家人知道,当他们打开缸盖的那一天,收获的将不仅仅是美味的腊肉,还有时光赠予的,更加丰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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