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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小说||孤独的骑行者13
第五章：孤独的旅程（下）
那一刻，马也驰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那个曾经只会做梦、只会骑车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负着家庭重担的男人。
为了凑齐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马也驰辞去了物流公司的工作。
那份月薪八百的工作根本无法支撑巨额的开销。他接手了餐馆，白天在店里忙碌，招呼客人、买菜、做饭、洗碗；晚上去医院陪护父亲，端屎端尿，擦身喂药。
曾经的骑行梦想，被残酷的现实无情地碾碎。
那辆黑色的山地车，被马也驰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涂上一层厚厚的润滑油，然后拆下了轮子，挂在了储藏室的高处。
他不敢看它，怕一看到它，就会想起那段自由的时光，想起那个已经远去的人。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餐馆的生意因为父亲的病和马也驰的心不在焉，日渐冷清。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叹息。马也驰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只能默默忍受。
他变得更加沉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角的皱纹却越来越多。
只有在深夜，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父亲睡熟了，母亲也在隔壁房间发出轻微的鼾声时，马也驰才会偷偷爬上阁楼，取下那辆山地车。
他不会骑出去，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车上，抚摸着冰冷的车把，粗糙的轮胎，生锈的链条。
月光透过天窗洒进来，照在他沧桑的脸上。
“莎莎，”他对着虚空轻声低语，“如果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呢？是不是觉得我很狼狈？是不是庆幸当初离开了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时间一天天过去，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化疗的痛苦让老人瘦得脱了形，但马也驰始终守在床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他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2000年下半年，中国互联网开始悄然兴起。网吧如雨后春笋般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冒了出来。
那些闪烁的屏幕、嘈杂的键盘声、以及那个被称为“因特网”的神奇世界，吸引着无数好奇的年轻人。
马也驰很少去网吧。对他来说，上网是一种奢侈，既费钱又费时。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父亲和维持餐馆上。
直到有一天，一个常来餐馆吃饭的年轻熟客，神神秘秘地对他说：“马哥，你知道吗？现在网上有个论坛特别火，叫‘骑行天下’。全国各地的高手都在上面发帖，交流路线，分享照片。你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组织呢。”
马也驰愣了一下，心中那股早已沉寂的渴望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有空我去看看。”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父亲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马也驰安顿好父母，鬼使神差般地走进了一家还没打烊的网吧。
网吧里乌烟瘴气，充满了泡面味和烟味。年轻人戴着耳机，在屏幕上激烈地厮杀。马也驰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开机，拨号上网。
“滴——滴——嘟——”
调制解调器发出刺耳的拨号声，像是在连接另一个世界。经过漫长的等待，浏览器终于打开了那个名为“骑行天下”的论坛。
网络首页上，五花八门的帖子琳琅满目：“川藏线攻略”、“环青海湖纪实”、“改装心得”……
一个个熟悉的词汇跳入眼帘，让马也驰的心瞬间热了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回到了那片广阔天地。
他注册了一个ID，叫“汉江孤骑”。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孤独，却又执着。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各个版块。突然，一个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深南大道的夜骑——致那些逝去的青春”。
发帖人的ID是：“飞鸟无痕”。
飞鸟无痕。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马也驰的脑海。李羽莎曾经说过，她想变成一只鸟，在天空自由翱翔。而“无痕”，是不是意味着她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想让人找到？
马也驰的手激动地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帖子。
帖子里没有太多的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夜晚拍摄的，背景是深圳深南大道璀璨的灯火和摩天大楼。
一辆银白色的公路赛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身影。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形，那个站立的姿态，甚至那头短发的轮廓，都让马也驰感到无比熟悉。
文字部分写道：
“今晚又一个人骑了五十公里。深圳的风很暖，但没有家乡汉江边的风那么清爽。在这里，每个人都在奔跑，不敢停歇。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选择离开，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某个小城的油菜花田里，笑着看夕阳吧。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只能继续飞，哪怕翅膀累了，也不敢落下。送给远方的一个故人，愿你安好。——飞鸟无痕”
马也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键盘上。
是她。一定是她。
那种语气，那种对家乡的眷恋，那种隐藏在坚强背后的孤独，除了李羽莎，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在深圳。她在骑行。她也在想念过去。
马也驰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他想回复，想告诉她自己是谁，想告诉她父亲病了，想告诉她自己卖掉了房子，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
现在的他，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他其实还不到三十岁），是一个在油烟和药味中挣扎的儿子。而她，是深圳街头那道亮丽的风景，是展翅高飞的雄鹰。
他们的世界，依然隔着千山万水。
最终，马也驰删掉了所有打好的字。他只是默默地点击了“收藏”，将这个帖子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他关掉了网页，退出了论坛。走出网吧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推着那辆并没有骑出来的自行车（他是走路来的），慢慢地往家走。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人在扫落叶的声音。
马也驰知道，那个“飞鸟无痕”的帖子，就像是一颗流星，划过了他漆黑的夜空，带来了一丝光亮，却也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的黑暗。
但他并不后悔看到它。至少，他知道她还在骑行。至少，他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孤独中坚持着那份热爱。
这就够了。
马也驰回到餐馆，母亲已经起来准备早市了。
看到他回来，母亲关切地问：“也驰，去哪了？一晚上没睡？”
“没去哪，”马也驰掩饰住眼角的泪痕，挤出一丝微笑，“出去透了透气。妈，今天我来买菜，您歇会儿。”
“你这孩子，累坏了也不知道休息。”母亲心疼地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庞。
马也驰没有说话，系上围裙，拿起菜篮，走进了晨曦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生活依然艰难，前路依然迷茫。父亲的病还需要钱，餐馆的生意还需要操心。但马也驰的心里，多了一份隐秘的慰藉。
他知道，无论生活多么沉重，无论命运如何捉弄，只要车轮还在转动，只要心中还有风，他就不会倒下。
他是一个孤独的骑行者。
在岁月的长河里，他独自背负着伤痛和责任，默默前行。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追上那只飞鸟，或者，至少在精神上，与她同频共振。
汉江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带走了时光，却带不走记忆。马也驰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坚定而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