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节

  雪还在下,细密地扑在窗玻璃上,被室内的暖气呵成一片朦胧的水雾罩住了整个窗户。蓓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年度技术报告。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北方她曾经去过的那个小城。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几秒。那天雪地里的情景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男人通红的眼眶,低沉的声音,车窗后模糊而悲伤的轮廓,以及那句“傻瓜”。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绿色键。 “喂?”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是我。”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卷舌调子,但很温和,“王砚。那天在酒店停车场……” 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打来。“哦哦……是你。”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边缘的流苏,“没事,那天……要感谢你的关心。”  又是短暂的沉默。蓓几乎能想象出他握着电话,不知如何接话的模样。“我那天因为父亲的……。”王砚的声音很低,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蓓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和他不过是陌生人。可那天他眼中的悲伤,和她得知闺蜜无罪时奔涌的泪水,某种程度是相通的——都是生命重量骤然压下的瞬间。“那天,吓到你了吧。”“没没,那天很冷,但你的关心给了我温暖。” 他似乎松了口气,停顿了一下,“那天看你在寒风里哭,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这问题有些越界,但奇怪的是,蓓并不觉得被冒犯。也许是深夜的寂静放大了某种脆弱,也许是连续加班一周的疲惫让她卸下了防备。“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她被冤枉卷入一桩经济案,关了好几个月,那天终于无罪释放。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走在酒店停车场。”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气声,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原来是……是喜极而泣。”王砚顿了顿,“我父亲走得很突然,我一下无法接受,那天一想到父亲就想哭。然后就看到在角落里哭的你了。”他缓缓说着,似乎想要再次解释自己唐突的原因。 

  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在电话线之间悄然建立。两个陌生人,在同一个寒冷的雪日,被截然相反却同样汹涌的情绪击中,在空旷的停车场有过短暂的交集。此刻,隔着上千公里的电话线,那些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共鸣点。

    “你……”李蓓斟酌着词句,“现在是一个人?” “嗯。在办公室里,我让老婆孩子先会娘家了,再说她也比较内向,不太会处理家里的突变,还是我一个人来承担吧。”王砚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再说分公司这边年底事多,想留下来好好静静,整理一下情绪。”  蓓想起自己那一地鸡毛的家庭生活——丈夫昨晚又因为谁去接孩子的事和她吵了几句,今早出门时连招呼都没打。她揉了揉眉心:“都不容易。”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感慨,却像打开了某个闸口。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起来。话题起初谨慎地围绕着天气——北方的雪有多大,南方的冬天如何湿冷;然后滑向工作,王砚说起分公司年底压下来的业绩指标,蓓抱怨技术部新来的实习生连基础代码都写不利索;最后,不知怎么,竟聊到了童年。王砚说起老家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像水晶做的匕首;李蓓则描述南方冬日罕见的、一落地就化掉的“头皮屑雪”,语气里带着笑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雪似乎下得紧了些,簌簌地敲打着玻璃。蓓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我是不是耽误你太久了?”王砚也意识到了时间,语气里带着歉意, “没事”蓓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跟你聊天……挺放松的。” 这是真话。和丈夫、同事甚至闺蜜聊天,总带着某种既定的角色和担子。但和王砚,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说话,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没有需要维护的形象,没有需要避讳的雷区,只是两个在冬夜里偶然接通了信号的孤独频率。 “我也是。”王砚的声音柔和下来,“很久没这样……随便说说话了。”

  通话结束前,两人又沉默了片刻。背景音里,蓓能听到他那边隐约传来的、北方特有的、呼啸的风声。 “那……再见?”李蓓说。 “再见。”王砚应道,又补充了一句,“天冷,别冻着。”

  挂断电话后,客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嗡鸣。蓓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保存,也没有删除。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路灯染成橙黄色的树木、街道、和细细碎碎小雪花。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也在下雪吧?那个叫王砚的男人,此刻是不是也站在某扇窗前,看着同一场降临在不同纬度上的雪? 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一个插曲?一次偶然的倾诉?还是某种更漫长故事的、极其微小的开端?雪花一点点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像地图上未曾标明的、隐秘的航线。 

蓓回到电脑前,重新开始敲击键盘。报告还得写完,明天的工作还要继续,生活里那些琐碎的烦恼一件也不会少。但在这个雪落时节的深夜,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那通来自北方的电话,轻轻地、短暂地照亮了一瞬。温暖而陌生,像雪地里偶然踩出的、并排的两行脚印,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但存在过的痕迹,已经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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