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裹着县城护城河的腥气,吹得林辰眯起眼。他攥着出狱证明在监狱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等来远房堂叔的三轮车——父母说,林宇今天拍婚纱照,抽不开身。
堂叔蹬着车欲言又止一路,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家老院拆了,分了回迁房,你爸妈说……到时候给你说法。”林辰哦了一声,指尖把证明揉得发皱。
他是老大,比林宇大五岁,从小就刻着“老大就得让着小的”的烙印:
小时候杀鱼,嫩得化的鱼肚子永远进林宇碗,他啃鱼头鱼尾,鱼刺卡了喉咙,母亲还骂他“吃个鱼都毛躁,比不上你弟一半省心”;初中林宇跟人打架打破别人头,是他顶上去挨了对方一耳光,父亲还夸他“不愧是当哥的,懂事”;中考他考了全县前一百能进重点,林宇连普通高中分数线都没摸到,父母拍着桌子让他辍学:“你弟脑子灵光适合读书,你一个老大,早点赚钱养家才是正途。”
十六岁的林辰背着铺盖去南方电子厂,一个月八百工资,自己留一百,七百全寄回家,一寄就是十年。二十六岁谈了女朋友,女方要八万彩礼,父母说家里一分钱没有,转头就给林宇报了两万八的驾校,买了最新款苹果手机。女朋友哭着分手,他蹲在出租屋抽了一夜烟,第二天还是把刚发的工资打回了家——林宇上大学的生活费还没着落。
林宇毕业那年,林辰攒了十五万,想着凑钱付个小首付买房结婚,结果父母一个电话打来:林宇谈了对象,女方要求必须有车,让他先拿十万给弟弟付首付。林辰没说不,把钱打了回去。
出事在中秋,林宇跟朋友喝酒,酒驾撞了个接孙女放学的阿姨,老人进了ICU,林宇半夜浑身发抖逃回家,一进门就瘫在地上:“爸,妈,我要坐牢了,我这辈子完了。”
一家人慌到大半夜,最后齐刷刷跪在了林辰房门口:
母亲扇着自己耳光,眼泪打湿衣襟:“辰辰,妈求求你,你弟还没结婚生子,他要是坐牢一辈子就毁了!你是哥,替他认了,就说车是你开的,蹲两三年出来,妈把老房子给你,拆迁款全给你,给你娶好媳妇,妈给你当牛做马!”
父亲红着眼闷声说:“我们老林家就指望你弟传宗接代,辰辰,算爸求你了。”
从小刻进骨头里的“老大要让着弟弟”冒了出来,林辰点了头。他去自首一口咬死车是自己开的,跟林宇没关系。赔偿要三十万,他把自己攒的十五万全拿出来,父母只出了十五万,说剩下的等拆迁补。最后法院判了三年六个月,因为家里没走动关系,原本能减刑的机会也没了,他整整坐了三年六个月。
这三年里父母只来看过他四次,每次只说林宇的事:找了好工作、订婚了、要买房了……从来没提过房子钱,也没问过他在里面吃不吃得饱。
林辰站在父母新装修的120平回迁房里,地板亮得能照见人,林宇穿着笔挺西装,未婚妻坐在沙发吃着樱桃,电视放着刚拍的婚纱照。他搓着沾灰的手开口:“爸,妈,我出来了,之前说好的房子和拆迁款,啥时候给我?”
母亲削着苹果头也没抬:“辰辰啊,你弟马上结婚,女方要求必须有房,这还是学区房,以后你侄女生孩子上学都能用,你当哥的,先紧着你弟不行?”
“那我呢?”林辰声音发颤,“我替他坐了三年多牢,现在带着案底,找工作都没人要,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当初你们说好了拆迁给我房子钱!”
父亲“啪”地砸了茶杯,茶水溅了一地:“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都蹲过监狱了,要这么好的学区房干嘛?随便找个工棚凑活就行了,你弟是大学生,要面子,以后孩子还要读书!”
“那七十多万拆迁款呢?那里面有我这些年寄回家的钱,还有我当初拿出去赔偿的十五万,总该给我吧?”
母亲终于抬了头,语气理所当然:“拆迁款都给你弟付市区婚房首付了,你那十五万,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你刚出来先去工地干两年,等你弟缓过来就给你,急什么?”
林宇不耐烦扯了扯领带:“哥,我知道你受委屈,但我是你亲弟弟,父母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能大度点?等我以后有钱肯定加倍还你。”
林辰笑出了眼泪,他看着疼了二十多年的弟弟,养了他几十年的父母:“我替他顶罪,这辈子带案底,找不到正经工作,娶不上媳妇,我怎么等?”
母亲把水果刀往盘子上一放,语气冷下来:“那能怪谁?当初又没人拿刀逼你,谁让你是老大呢?你自愿替你弟担的,现在闹什么闹?”
林辰走出小区的时候,天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他没带伞,浑身瞬间淋透。口袋里只有监狱给的二百块释放补贴,三年前的旧手机早就停机了。
他沿着马路走,走到原来老院子的位置,那里只剩一片瓦砾,杂草从砖头缝里疯长。林辰蹲在瓦砾堆边,雨砸在他头上脸上,他张了嘴,却哭不出一点声音。
从十六岁辍学打工,到三十三岁出狱,他把所有的钱、所有的前途,甚至一辈子都给了弟弟,最后只换得一身透骨的冷,一片什么都剩不下的瓦砾。
父母把所有的钱和房子,都给了他们最小的儿子。而他这个老大,从生下来那天起,好像就只是为了给弟弟让路的。雨还在下,没人给他送伞,也没人回头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