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的月光，像一捧被揉软的银纱，轻轻覆在书桌摊开的相册上。最醒目的那页，是2024年3月30日在紫琅湖边拍的：祖父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歌剧院流畅的银色幕墙，正午的阳光漫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藏青色外套的袖口上。他对着镜头笑得格外舒展，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连被风吹起的顶发，都透着一股子自在的暖意。
祖父走的那天，是去年阳历12月18日。血压突然降得很低，医院里的灯亮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他走后，我把这本相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翻得次数多了，封皮边缘都磨出了软痕。每次指尖划过紫琅湖那张照片，总会想起更多细碎的画面：想起童年时我怕理发的推子蹭到后颈痒，闹着要逃，他蹲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哄我，说“理完就带你去买激光枪”——那把能发出红光的玩具枪，在当时要10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可他攥着我的手走进玩具店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回家后，他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两张10块钱，分别塞给赶来的两位堂姐，笑着说“咱们三个娃，一个都不少”。
后来我长大成家后，开始带着他出门。春天带他去南通森林野生动物园，我们在步行区看长颈鹿慢悠悠地伸长脖子吃树叶，叶片上的露水落在它的睫毛上；看狮子趴在岩石上晒太阳，尾巴偶尔轻轻扫过地面，像在打盹儿；还陪他看了一场大马戏，当演员踩着高跷在舞台上转圈时，他坐在轮椅上，跟着周围的掌声一起拍手，手掌拍得发红都没察觉。夏天带他去沪苏通长江大桥，站在观景台上，江风拂过他的头发，他望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辈子能亲眼见这么气派的桥，值了”。秋天带他去淮安周恩来纪念馆，在庄严肃穆的铜像前，他摘下帽子，沉默了很久，后来才对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题字，小声跟我说“做人就得这样，干干净净，心里有准头”。
2024年3月中旬，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跟我念叨“听说地铁跑起来又快又稳，我还没坐过呢”。那时候他刚缓过小肠疝气的疼，胃全拿掉后只能吃些软食，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却透着一股子期待。我赶紧应下来，说“周末中午就带您去，咱们坐地铁去紫琅湖，那边新修的歌剧院可好看了”。
3月30日那天中午，我帮他穿好外套，把温水杯塞进轮椅侧面的布兜，推着他出门。出了小区门，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路边柳树抽芽的嫩香。走到路口时，正好遇见他的老朋友沈奶奶，对方拎着菜篮子打招呼：“老钱，这是去哪儿啊？”祖父让我停住轮椅，笑着点头：“去紫琅湖坐地铁。”就这一句，却笑得格外精神，沈奶奶都跟着笑：“好啊，多出去走走好！”
到了地铁站，我推着他走绿色通道，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笑着示意“请进”，他轻声说了句“谢谢”。进了地铁车厢，人不算多，我把轮椅停在靠近车门的空位旁。他没看窗外，只是偶尔转头，看看身边抱着孩子的阿姨，或是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听着地铁报站的声音，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对他来说，坐地铁本身，就已是件新鲜又开心的事。
快到紫琅湖站时，他凑到我耳边问“快到了吧”，我大声说“马上就到”，他就点点头，手轻轻攥了攥轮椅的扶手。出了地铁，往湖边走没几步，就看见白沙滩，细白的沙子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有几个小朋友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手里举着小铲子堆沙堡，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我推着轮椅慢慢走，祖父没说话，却悄悄用手指了指跑得最欢的那个小孩，眼里满是柔和，像极了当年看我举着激光枪在院子里跑的模样。
穿过白沙滩，紫琅湖歌剧院的银色幕墙突然撞进视野。那造型像展翅的鸟，阳光落在幕墙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祖父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大却满是赞叹：“这房子真好看，南通现在真是越来越好了。”我举着手机凑过去，说“爷爷，咱们合张影，我再给您拍几张”，他立刻笑着点头，还主动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外套的领口一点都不扭捏。我先跟他拍了合影，又单独给他拍——他望着歌剧院笑，指着湖边掠过的水鸟笑，连风吹起他的头发时，都笑着跟我摆手说“这样也好看”。那天我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里，他的眼睛都亮得像盛着星光。
从歌剧院出来，我们又坐地铁去了金鹰圆融。出了地铁站，他突然让我停住轮椅，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黑色钱包——边角有些磨损，拉链头都磨得发亮。他拉开拉链，慢掏出一张100元，递到我手里：“中午我请你吃饭，你想吃啥就点，别省着。”我笑着说“该我请您才对”，他却固执地把钱往我手里塞：“听我的，你陪我跑了这么远，该我请。”最后我收下了，却没舍得花，只是悄悄放进了口袋。
我们在金鹰圆融的小杨生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给祖父点了一碗温热的八宝粥，粥里的红豆和莲子熬得软糯，入口即化；又点了一份生煎包和一碗鸭血粉丝汤，生煎咬开时冒着热气，他小心地吹了吹，说“这馅儿真鲜”；我把鸭血粉丝汤里的鸭血夹给他一些，他慢慢嚼着，偶尔抬头跟我聊两句刚才在湖边看到的水鸟，说“紫琅湖的生态没魂的好”。饭桌上的热气裹着我们的说话声，连空气都是暖的。
饭后往回走，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享受，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发丝染成了浅金色。我推着轮椅慢慢走，心里想着：要是时间能一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能多陪他走几段路，多吃几顿饭，像童年坐在他二八大杠上的时光。
如今，紫琅湖的水依旧平静，歌剧院的幕墙依旧在阳光下闪着光，金鹰圆融里的小杨生煎还飘着熟悉的香气。今晚的月亮很圆，我把相册摊在桌上，像极了他给我的那些时光，既有甜，又有让人记挂的暖。
祖父陪我走过的那些路，我都记得；他给我的那些爱，都好好地留在我心里。祖父从来都没离开，在紫琅湖的风里，在金鹰圆融的饭香里，在每一个我想起“爷爷”两个字时，心里那阵软软的、暖暖的感觉里。爷爷是我这辈子骄傲的榜样，是我不管走多远，都能想起的安心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