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次翻开《康熙》一书时,我可以说是吃了一惊的。
虽然见过被历史学家和文人以各种方式演绎过的康熙故事。但,没想到历史竟然还可以这样用如此特别方式的展现出来:让康熙自己来讲述自己。也许是我孤陋寡闻了,这本早在1972年就出版的康熙自传,直到最近才被发现。让我吃惊的是两点:一是本书如此独特的写作方式;二是在这样的方式中看到了一个与之前历史中有所不同的康熙。

作者史景迁,虽有个中文名,但其实他是一位专门研究中国史的美国学者叫Johnathon Spence。作为史学界的奇才,他学习了司马迁写《史记》的精神,把中国近代史中复杂的人物和史实,以优美的文笔,通过严谨的考证并结合专家的研究,巧妙地场景构思,再以故事的方法给读者展现出来。在《康熙》一书中,他让历史中的康熙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在书中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时下流行的那些张嘴就来无凭无据的意向编出来的所谓历史小说所不同的是,书中的每件事,包括每句话都是由具体的史料来予以支持和佐证的。所以,以至于这本薄薄不到200页的书中竟有小一半左右的页数竟然是在注释那些话或者事件的历史出处。而史景迁就是这样用他学者的专业,在历史的资料库里不厌其烦地抽丝剥茧式的梳理出康熙的人生轨迹,再辅以他文学家的构思,重构出了一个可能最接近历史真实的康熙,然后还原再现在我们面前。这应该是一项非常高难度和精细的工作,如果没有足够丰富的历史资料佐证,实难做到。不过幸运的是,康熙作为一个离我们还不算太遥远的历史人物,历史和康熙自身都留下了足够的文字,也才让史景迁有了这样的发挥空间。

正因为如此,我们也才有机会用如此近乎真实的方式去观察和了解那个在时间里的康熙。作为中国历史上成绩辉煌而又在位时间最久的一个皇帝,除了有皇族血统的传承,有命运的垂青,还有受到足够的皇家教育及国家治理技能的训练之外,康熙他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也必然还有一些非同寻常之处。
在书中,虽然康熙是以皇帝这个角色为背景在简述自己的经历,但把他的所思所想如果从皇帝这个角色中跳脱出来分析,我们可以清晰看到那些有别于寻常之人的认知心理和行为模式。相比历史上和他一样有命做皇帝,但没他那么好运的言,也许他的运气不是平白无故的。因为在这些运气的背后,通过史景千的场景安排给我们展现了康熙在“游,治,思,寿,阿哥,谕”这几个方面涉及各个事件中的思考角度,我们可以看到,事实上康熙对于这个世界甚至包括对于自己超强的认知能力。套个当下时髦的词,也可以说,这就是他拥有了一个强悍人生里所应当需要拥有的那些元能力吧。从他表达出来的一些观点,可以说即使放到400年后的今天,他的有些认知水平甚至也是超过现代的人。无怪乎,从1661到1722年,康熙一共在位61年,他能够成为中国有历史以来在位最久的一个皇帝,而放在全世界来看,除了当今的伊丽莎白二世刚刚顺利的度过了70年的在位庆祝之外,可以算是前无古人了。
在这里,我们试着将康熙自身所拥有的元能力总结为两个方面:
1)对于世界的自然主义认知模式;2)对于未知事物的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究心。

关于在康熙认知能力和模式中,首先是他对于自己的认知。如果现在去问一个学过历史的大学生,中国历史上一共有多少个皇帝?大概率不会有几个人能准确答上来,但康熙可以。足以让人惊讶的是,康熙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感到自己的健康逐渐不行了就开始着手准备后事并在康熙56年(即1717年12月23日),他差不多64岁时,草拟了一份临终谕址里并对自己的一生做了一次总结,里面竟然清楚的统计出来了他是中国第几个皇帝。他是这样说的:
自黄帝甲子至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称帝者三百有余。但秦火以前,三代之事,不可全信。始皇元年至今,一千九百六十余年,称帝而有年号者,二百一十有一。朕何人斯,自秦汉以下,在位久者,朕为首。
即他准确的计算出了自己是中国自黄帝以来的第三百多位皇帝,但因为秦以前,很多史料无法考据而无法精确计算。但自秦始皇以来的,根据史料,他计算自己是中国历史上第211位皇帝,而且他甚至断定自己是历史在位最久的一个。试想,这是一个在权力顶峰的呆了将近60年的皇帝,却如此长的时间内还没有被权力给到的幻象忘乎所以。他在这份短短16页自传式的谕旨中虽然免不了有些公文式的陈辞滥调,但更多的是一个执政六十年的老人在最后的反思和告诫。流露出来的并不是狂妄和自大的标榜更多的是诚惶诚恐式清醒。那一句”朕何人斯“,更是道尽他心中的无限感慨。他似乎在问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上天如此眷顾。随后他又说,
自昔帝王,多以死为忌讳。每观其遗诏,殊非帝王语气,并非中心之所欲言。此皆昏瞀之际,觅文臣任意撰拟者。朕则不然。“
客观的说,像他那样能在暮年之际,还有如此理智和清醒的自我认知和自我控制,实属人中龙凤了。而对于世界的认知,从他对生老病死和健康饮食的观点,我们更可以看出他实际秉承了一种自然主义的哲学理念,那是一种应时而动,顺势而为的认知。
一般来说,作为一个皇帝,身边总免不了被身边一些企图哄骗他长生不老的秘诀方外之士所惑,历史上就有不少的皇帝因耽溺于不死灵丹的寻找而误国误民最后也误己。康熙自己的结论:
”观此凡世术士,俱欺瞒诳骗人而已,神仙岂会降临尘世哉?彼等自吹自擂,旋即不攻自破。”
确实也不断有各种臣子给他呈上各种长生的方法或灵丹,他是这样总结的:
还有诸多非常诡谲之举,如辟谷,纳气,二便,嘻水,采战,铅汞,来纳丹,内丹之类,朕亲身目睹者不计其数,那肯轻言一信。朕向来以忠厚待人凡有此者,必令罄其索贿,可者是看不可者也就罢了总未追究其根据。
即使很多时间里会受到各种谄媚的诱惑,康熙在长生不老这个问题的是非立场上始终是客观而坚定的。而对于健康的看法,我们更可以看到完全不亚于现代人的健康观。
“健康之道,惟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如是而已。”
作为皇帝,他虽然不缺任何山诊海味,但他对于饮食,他的想法却很朴素,他提倡饮食清淡并要多吃蔬菜水果。
”凡人饮食之类,当各择其宜于身者,所好之物不可多食。农夫之所以身体强壮,至老犹健者,皆饮食淡薄之故也。朕每岁巡行临幸,尝喜食各地所栽植蔬菜,于身有益。高年人饮食每兼蔬菜,食之少病。针巡行临幸时,百姓争相进所得鲜果蔬菜等类,朕只略尝而已。此非朕恶食鲜果蔬菜,盖因百姓略尽微诚,所进鲜果蔬菜皆为初出。然鲜果蔬菜于正当成熟之时,食之气味甘美,亦且宜人,故朕必待其成熟之时始食之。
而对于蔬菜水果,他认为应当在应季成熟的时候再去吃,而不要急于尝鲜。和他那个时代相比,这些观点认知无疑是超前的。也怪不得他能够长寿,在这种自然主义的哲学认知下,对于未知的,他保持着一种旺盛的好奇心,用乔布斯的话来说就是“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而用康熙自己的话来说,则是这样的:
”人多强不知以为知。朕自幼躬亲穷究,不枉自以为知。没见耆老,必详问其过往经历之事,切记于心。虚心请益,自然精进。骄盈自满,每况愈下。朕生性好问,纵然粗鄙之人亦有成理之言,朕对其所言必广搜来源而谨记之。“
他发现,朝中的大臣在作诗赋时,经常会用埙(xun)篪(chi)来比喻兄弟间的情谊,因为在诗经里,有“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及尔如贯,谅不我知。” 就好奇地问大臣们埙篪是长什么样的,但没有人知道,于是他派人去专门找出了这两种乐器,后来大家才知道长什么样的。实际上埙是一种陶制的乐器,而篪是以一种竹制的乐器,吹奏时相互可以和声。
当然,囿于他作为一个皇帝的角色,即使他的好奇心和认知可以把他带到更为远的地方,但是皇帝的这个角色也给他设置了他所不能逾越的框架。反过来说,如果不是皇帝这个位置限制了他的能力发挥,他可能会把他的探究能力。就像霍金在1992年接受英国著名的广播节目沙漠孤岛节目采访的时候,当主持人问到需要命运给与什么样的礼物是,他说,他宁愿选择一个对事物好奇的探究心。如果只是要问命运要某样特定的东西,他就没有办法给施者留下使用他或者她想象的自由和机会。
康熙虽然贵为天子,有其好命和好运,但我们从康熙的讲述中依稀可以看到,如果没有和皇帝这个角色相匹配的元能力来支撑他,他也未必能成为今天历史中的那个康熙。而事实上,这些元能力和他被上天分配到的皇帝这个角色无关,只和他的认知模式有关。
而对于每一个在命运的航程中被随机降落到世间的我们来说,可以获得的启发是:
我们无需惊喜,也无需遗憾命运分配给我们来到这个世间的角色,而应努力去发现和拥有那个即使是你此生注定要扮演的角色下的那些元能力,才是决定你人生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