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脸,我依然记得。

    那是缭绕烟雾中的惊鸿一瞥,明明无甚特别,我却看到五色莲花静静绽开,清彻梵音冉冉而落。世间美好终有所依凭。

    然,只是一瞬,我再找不到他,甚至连其时着衣都被他自身光芒掩盖,全无印象。

    所以现今,面对这幅覆盖了整面墙的挂毯,我只觉惊怖,甚至更进一步,我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起来随时准备逃开。

    这挂毯所描绘的身影,分明与那男人眉目一致,却凝聚了世上所有的恶。眼眸唇间,皆有呢喃邪语讽意。只是瞄了他的瞳仁,我就如坠深渊。

   我定了神,揣度是否兄弟,观察他的衣饰,更大为惊奇。绣线绛红,明为袈裟,他竟是僧人。

    那上一次呢?上一次,那人所穿为何?似乎也是这样一身红色.....

    “你认识他。”话音毫无探询之意。

    我连忙转身磕头:“上师。”

    侧面墙端坐的老者须发皆白,道:”那时他是什么样子?”

    “如弟子所见为此人,那时他恍若天女,光辉美丽,一见就令人心生愉悦。”

    上师点头,燃起一炷白香,与平素不同的奇异味道弥漫。

    烟雾影影绰绰中,我听得他说:“既有缘分,这故事就讲与你。”

    “五十年前,我还是个普通僧人,在一次早课前见到了这个人......”

    随着上师平静的声音,我似乎入定看到过去。

    早课前莫名惊醒而提前出舍的年轻僧人,照管好酥油灯,日出前微寒天气里跺脚漫步。长草低伏,细雾纵横,彩色经幡静静晃动,一切都在这天气中染成紫灰色。翻上墙头,他坐下来,注视着风景,莫名的感觉弥漫上心,整个人都要融入寺庙再无自我,像从亘古坐到如今,凝视着人来人往,独守这一片天地。他不禁要落泪,变清晰的感官却捕捉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红衣僧人,于门前阖目行礼。这人令他想起泥塑菩萨像,存在,却没有生气。礼毕,僧人却不进门,而是顺时针绕寺一周。结束后那人抬头,目光之处毫无疑问正是不及躲避的上师。然而最叫上师惊讶的是这人,面目因距离而模糊,却一见就令人怀抱爱慕,仿若从里而外放出光辉,那是温柔的如月的,能感受到却无法捕捉的清光。然后光收晦暗,那人离去了。

    此时霞光初啼,穿透了薄雾,上师听得嘈杂起来,其他僧人已起。他仍沉浸在震惊中,只觉连阳光都不如那人的光辉给人印象深刻。

    当他对琼布活佛如此述说时,活佛连声“罪过”。

    “切不可生此眷恋之心。活佛让他自个跪在房间中沉思就出去了。室内满覆织物,满挂唐卡,酥油灯微弱的光线映照着金色法器,藏香气味混合着尘气钻进鼻子,年轻的上师打了个喷嚏,又觉不敬,用衣袖遮住口鼻。一瞬间,他感受到目光,有人在注视他。是门外吗?他推开门,门外空无一人,那感觉却挥之不去。他这才感到大殿静的可怕,黑暗,空荡,只有到处都是的唐卡上描绘的佛像借着这间屋里流泻出的光线用空洞的眼神望来。

    他默诵经咒,这定是活佛考验,只要保持本心。然而那一端,似有人前来,足音轻微,移动却快。他看到红衣,还有无尽压迫感,与令人憎恶的气息,以及那与今早所见僧人一般无二却充斥戾气的面目......

    故事戛然而止,我怔怔等着下文,上师却箴口不言。

    “上师?”

    “我的记忆只到这里。后面发生的一概不知,只是醒来时我盘腿坐在活佛的房间里,而活佛正在诵经,又拿香熏了我全身,道是驱邪。”

     “所以,你该庆幸只见过他善的样子。恶的一面太过可怖,比地狱众鬼还要凶煞,能把你活生生拽落深渊永堕邪途。那次我为活佛所救,未坠歧念,若你遇到,就不一定有人施救了。愿你一心向善,摆脱这一劫。“

     ”是,弟子知道。“我再次磕头。

     告别上师,我走出寺门,等候许久的同伴迎上来。

    ”去塔卡寺。“那是上师五十年前修行的寺庙,也是四十九年前被泥石流冲击而废弃的寺庙。那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也许,我终于可以找到追寻已久的答案,甚至,再次见到那个善恶一体双相的男人。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十年前,那时,我十五岁,漫无目的游荡在集市,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沉浸在夜里的迷梦中。那个梦里,我是才出家的僧人,听得一声声娇柔如蜜的呼唤:“阿卡”,接着长长的柔软像集市上卖的汉地来的绸子的黑发垂下来,盖住了我光秃秃的脑袋,将我层层包裹,我却并不惊惧,只觉得像漂浮在无边海洋,随波纹上下晃动。阿妈说我定是梦到了上一世,那头发就是我的孽缘,许是上一世贪恋美色,这世才堕为女身。

阿妈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因此我心思沉重,不想在家盯着六道轮回图,就跑出来到集市上散心,然后,就瞥到了那个男人。但和上师不同的是,他并没有看我,也许这是幸而他从未来找我的原因。当日一见之下,我也忘了那些郁闷,失了魂似的浑浑噩噩了一阵,急的阿妈特地请活佛相看。

第二次见到那个男人,他依然是不变的面孔,光辉美丽,僧人打扮。这次我确定他看到了我,因他就坐在我的面前,如面对老友般松懈地面对我。

他懒洋洋眨眼,我几乎要错觉这是多年朋友见面,只是不巧地点选择失误,发生在了断壁残垣之间。我晃晃脑袋,“法师怎么称呼?”

“你何苦要追着我呢?”男人一跃而起,瞬息间飞掠出长长一段距离,向我行礼微微一笑,就在我追赶不及的脚步中消失了。

他适才站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布卷,我打开看来,是张唐卡,描绘的却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中年妇人。紧握这布卷,十年来未曾哭过的我,此刻却泪流不止。那是我的阿妈,十年前为我请活佛而替我承灾死去的阿妈,十五岁的我从此离开家乡,发誓要找到这个男人。他显然还记得我,甚至知道我的阿妈,因此,我必须找到他,从他嘴里撬出来十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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