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父亲便打来电话，催我尽快回老家。他说要去栽树，这几日天气晴好，又刚下过雨，空气清新，土壤湿润，正是植树的好时候。
吃过早饭，我便匆匆赶去接父亲，准备送他回乡。父亲退休后，便在老家与城里两头奔波，天暖时在乡下打理田地，天冷了便来城里与我们同住。如今他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前几年几场大病过后，腿脚变得有些不利索，好在思路依旧清晰。只是近一年多，我明显发觉他话少了许多。从前的他，遇事总有主见，家里大小事都以他为中心，偶尔还会对我们大声叮嘱、严厉呵斥；可如今，他但凡有什么需求，向我们开口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给我们添一点麻烦。
到了父母家，母亲早已备好早饭。我坐下喝了一碗现磨的豆浆，吃了几块家常煎饼，没有繁复的调味，没有精致的摆盘，却是最踏实的烟火气，这大概就是刻在心里的妈妈的味道。
刚出家门，父亲忽然想起还需要一些铁丝，打算栽完树后在地里打桩固定。他早已看好款式，在他的指引下，我开车带他来到一家五金店。父亲径直指着一捆铁丝，说就要这个。店主是位中年妇女，连忙上前招呼，可一报价，父亲立刻面露不悦：“你昨天说的不是这个价，今天怎么涨到九十了？我心里有数。”店主见状忙松口，几番商议后，按父亲说的八十元成交。
那捆铁丝放在货架内侧，不太好拿，父亲便伸手用力往外拽。我连忙上前劝阻：“爸，让店家拿吧，他们熟悉位置。”可他嘴里说着“没事”，依旧坚持自己动手。这时，男店主走了过来，将铁丝取了出来。父亲盯着铁丝看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问：“这捆没被打开过吧？我怕用过长度不够，你给我换一捆全新的。”没想到，男店主立刻露出极不耐烦的神色，语气鄙夷地呵斥：“谁没事打开这个？你爱要不要，不要就算了。”
那一刻，我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忍不住开口，“老人家只是心里不踏实，既然都是没拆封的，给他换一捆新的让他放心，这有什么难的？”说着，我自己动手，从货架里取出一捆完好未拆的铁丝。其实我心里清楚，先前那捆未必被打开过，可老年人本就容易多虑，我们多迁就一点又何妨？
付完钱，我陪着父亲离开小店，可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这个社会，对老年人似乎总是太过苛刻。我刚才开口说话时，男店主立刻收敛了气焰，不再反驳；可面对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却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与不耐烦，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我不禁开始担心，父亲平日里独自出门买东西，是不是也常常遭遇这样的对待？也正因如此，很多时候他不愿独自出门，不敢一个人去吃饭、去锻炼，甚至连去银行办理业务都心存顾虑。他总说，怕自己不懂，被人笑话。
可我分明记得，曾经的父亲，也曾是机关单位里干练稳重的工作人员，是家里顶天立地的顶梁柱。他一手撑起整个家，大事小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处事利落周全，在亲友间受人敬重，也曾是我心中最骄傲、最坚实的依靠。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变得这般小心翼翼、畏缩不自信，渐渐跟不上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了？难道，真的是这个世界对老去的人太过不公平吗？
我们每个人，都终将老去。总有一天，我们也会看不懂智能手机，学不会扫码支付，跟不上日新月异的变化，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手足无措。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愿世人都能多一份耐心，多一份善意，多关注老年这一弱势群体，多尊重每一位渐渐老去的人。让他们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惶恐不安，能够有尊严、有体面地，安稳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