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到底没能把我带走。它在窗缝里悻悻地打了几个旋,留下一丝发潮的寒气,便重新跌回黑漆漆的夜色里。
那只在操场、在旧沙发、在奶奶蒲扇边神游了太久的猫,被不知谁翻动书页的一声脆响猛地惊起,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缩回了我的身体。
我眨了眨眼,眼前的字迹重新对焦。那些荧光笔划出的线条不再是梦里的河流,它们变回了围栏,变回了陷阱,变回了一堆急需被塞进大脑的、毫无温度的木屑。逃避是很轻盈,可眼前的书本重得让人想哭。
我重新握住那支指缝间的笔。指节被压得有些生疼,指腹贴在微凉的塑料笔杆上,黏腻得让人心烦。我知道,那个在风里肆意妄为的灵魂,现在必须重新钻进这副名为“期末”的躯壳,去应付那些冷冰冰的定义。就像一场盛大的电影结束,灯光刺眼地亮起,你不得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褶皱,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重新去面对门外那条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我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面除了几个演算到一半的符号,还有一小块无意识涂出来的阴影。那块阴影长得有点像刚才那片落下的银杏叶,它静静地躺在这一堆杂乱的公式旁边,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却又那么清晰。
我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或者几天,我依然要在这里低头疾书,依然要为了那些决定去向的分数把自己磨得平整。但我也知道,刚才那一分钟的逃亡是真的。奶奶蒲扇里的风是真的,少年投篮的弧线也是真的。它们没法帮我通关,没法让我过考,甚至没法让这漫长的复习周短上一分一秒。
但它们让我觉得,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答卷之外,我确实还活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让发烫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我翻开了笔记的下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十二月还没过完,灯还要亮很久。
我重新落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枯燥的声音,沙沙,沙沙。既然还要继续,那就继续吧。我在这方寸之地的书桌前坐稳,低头看向那个还没算出来的结果,然后一笔一画地,把刚才那个自由的自己,重新藏进了这堆枯燥的墨迹里。
夜深了。笔尖还在走。
而我,还在这一页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