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正午的阳光像火一样,桑铺人能听见田里的稻子噼噼啪啪地响,稻叶子散发出灰烬的味道,远处公路上的树过往的人和车,隔着火苗,影子扭着跳着。
桑铺人喜欢这么热的天,好天气,他们说,他们总在每年最热的天开始他们的双抢,抢着收割稻子,抢着把收割后的水田撒上肥料犁了耙了,抢着把秧苗插下去,一天一个收成。
这一年桑铺人的双抢和往年不一样。往年他们的打稻机全靠人力踩,用力踩下去,两边齿轮带着滚子旋转,把稻粒脱下来。这得两个壮劳力干这活,倘若另一个是女人或者小孩,力气不足不持久,稻把往滚子上一放,脚下就踩不动了,家里能使一点力的孩子都叫来,斜签着身子站中间只管去踩。一会儿踩不动了,用力往下按膝盖。听着谁家机子昂昂地叫着,都羡慕得不得了。今年桑铺人不知道从哪学了新的技术,有人家买了电机,改装一下,一插电,不用踩,机子就昂昂叫起来,稻把按上去,照样昂昂叫,稻粒刷刷四处飞溅,多爽。就是远一点的,没那么长的线,插不上电,他们居然弄两个勾子,挂到过路的电线上,机子照样叫得欢快。
有了这个好东西,桑铺人双抢干得更有劲了。天刚蒙蒙亮,蚊子漫天飞舞,稻叶尖上刚挑起亮晶晶的露珠,他们下田割稻,到正午,稻子晒得嚓嚓响,去田里打稻子。晚上趁着星星,还在田里锁草把铡草。干完了,回去托着大碗在村里晃悠,人一堆一堆的,有几家在外放着电视,有几家联着竹床说闲话。
这年夏天似乎又少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他们想不起来。
这天,双抢都进行一半了,桑铺一半金黄的田野变成水汪汪的带着嫩绿色。华大妈拿着一个蒲扇遮在头上出去喊家里人回家吃午饭,她经过她弟媳妇金花家门口,金花的女儿青青戴着草帽在门口翻着稻子,青青卷着裤腿,胳膊上戴着套袖,手里不停地扬着木锨,大妈大妈,你去西板吗,大妈贴着屋檐下走,点头。大妈,帮我喊声我爸妈回来吃饭,马上就烧好了,丢下木锨跑进屋,就一个汤快好了。大妈拍了下扇子,一阵火热的风扑面而来,这天,像下着火一样,晒稻是好。这人不是晒死了,热也热昏了,怎么不晓得回来吃饭。
华大妈和她弟媳妇两家今天都在插田,在公路下的相邻两块大田内。往上走,华大妈看见马路上下来一个人,人被热浪打着影影绰绰的,也看得出不是桑铺人,桑铺人个高的少。走近了,看见那人穿着土黄色长裤长褂,肩上搭着个长长的白布口袋,前后下端都圆鼓鼓地坠着,原来是个要饭的,原来是棚主。这不热死了么。
棚主走过来了,华大妈把扇子抬高些,棚主啊,你怎么还穿这么厚的衣服,这是从哪里来。棚主只是笑,晒这样黑,牙倒还白,你今年好像比往年迟了几天啊,你看,她把扇子对田野里一挥,不少田都插下去了。扇子一移开,头皮子就火烧火燎的,她赶紧把扇子罩在头上。
棚主又龇牙笑笑,脚步不停地走过去,朝桑铺村里走去。
到底是个孬子,衣服也不晓得换一换。华大妈还看着他的背影,要是不孬,也是个好小伙子,这个子身板,就是相貌,桑铺也找不出两个来,也老了些,头发像有白的了。你倒还晓得年年到这儿来。
田里几个人都弓着腰,小鸡啄米一样插着秧。华大妈看见了金花的花褂子,金花金花,回去吃饭了。喊声你大哥,这么大热天,不热么,死人呐,吃饭还要人喊。
田里几个人站起来,把手里的秧放下了,往回走。外面有风,地面上还是热气腾腾的,华大妈慢慢走,金花几个人赤着脚走得飞快,华大妈又喊,金花,你那个亲戚叫棚主吧又来了,真好,年年双抢来帮你干活。
金花的儿子青松比去年高出了一大截,已经比他爸妈高了,嗓音也变得低沉,这时候回过头来瓮声瓮气地说,还来啦,我以为他在外头死了呢。金花笑,他叫鹏举,他老子是老师,特意取个好名字。金花上过三年学,她说,我都不会写那两个字,也不懂,就晓得是好名字。青松伸展着双臂,一边走一边说,就是展翅高飞鹏程万里的意思。
华大妈不懂,和许多桑铺人一样,从来没听过这么个奇怪的名字,他们固执地叫他棚主。棚主,大约是住在什么棚子里吧,乡村里到处有草棚子,瓜棚子,牛棚子,他这样的人还能住哪里,有个棚子遮风挡雨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