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呼噜声

米米搬进这套老旧公寓的第三个晚上,第一次被那声音惊醒。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看了眼枕边手机,屏幕冷光刺得眼睛发疼。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微弱的嗡鸣,可就在这寂静里,一道粗重、浑浊,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噜声,突兀地撞进耳朵里。

“呼——噜——呼——噜——”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像是有人躺在她身边,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滞涩的杂音,呼气时又沉闷得像是堵了棉花。米米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她死死攥着被子,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浑圆,死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这是一套一居室,单身公寓,户型小得一目了然。卧室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再无其他家具。客厅连着阳台,厨房是开放式的,大门反锁得严严实实,窗户也关得密不透风。她是独居,这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

呼噜声还在继续,节奏缓慢又诡异,时而平缓,时而突然拔高,像是人睡得极沉,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不像是活人的气息。米米的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床单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不敢动,不敢转头,生怕一扭头,就看见床边站着什么东西,或是枕边躺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她在恐惧中僵了足足十几分钟,那呼噜声才渐渐弱下去,最终消失在寂静里。米米松了口气,浑身早已脱力,她不敢再关灯,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握着手机直到天蒙蒙亮,才敢合眼眯了一会儿。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或是隔壁邻居传来的声音。这栋老楼墙体薄,隔音差,楼上楼下的动静总能听得清楚。可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呼噜声,再次准时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近到仿佛就在枕头底下,就在她的耳旁。

米米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狭小的卧室,地板光洁,床铺整齐,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连只虫子都没有。可那呼噜声,却实实在在地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

“呼——噜——”

声音贴着她的左耳,沉闷又厚重,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像是从潮湿的地底传来。米米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左边的枕头,枕头冰凉,没有任何温度,再摸床边的地面,空空如也。她甚至爬下床,把衣柜门一一打开,里面只有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掀开床底,只有灰尘和几个闲置的纸箱,没有藏人,更没有活物。

可只要她一回到床上,一躺下来,那呼噜声就立刻出现,像是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只要她坐起来,开灯寻找,声音就会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三天,米米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都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只能强颜欢笑说失眠。她不敢说自己晚上遇到的事,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神经病。她开始四处打听这套公寓的过往,房东只说之前租给过一个单身男人,住了半年就搬走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去超市买了耳塞,厚厚的隔音耳塞,塞进耳朵里,可没用。那呼噜声像是直接穿透了耳膜,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无论怎么堵,都清晰无比。她甚至尝试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可只要一躺下,闭上眼睛,那声音就会准时出现,比闹钟还要精准。

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米米,让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失眠,只要一靠近卧室就浑身发抖,一到晚上就精神高度紧张,哪怕白天,也总觉得耳边隐隐有呼噜声在回响。她想搬走,可租房合同签了一年,违约金高得她承担不起,刚毕业工作的她,根本没钱重新找房子。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开着灯,坐在床上,盯着空气,不敢躺下。只要一躺下,那声音就会立刻将她包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她的胸口,让她窒息。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呼噜声的细节,有鼻音的浑浊,有喉咙里的痰音,甚至还有呼吸暂停时的死寂,紧接着又是一声更重的呼噜,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这天晚上,米米实在熬不住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几乎是身体接触到床垫的瞬间,那熟悉的呼噜声再次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阴冷。

这一次,米米没有立刻坐起来,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不是左边,不是右边,不是头顶,也不是床底,而是……就在她的身下,就在床垫里。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凝固。她缓缓地,一点点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躺着的床垫,眼睛死死盯着床垫的表面。灯光下,床垫平整,没有任何凸起,可那呼噜声,确确实实是从床垫内部传出来的,沉闷、压抑,像是有个人被缝在了床垫里,埋在棉花和弹簧之间,发出临死前的沉睡呼吸。

米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床垫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不像是棉花的柔软,反而像是隔着一层布,摸到了冰冷的皮肤。那呼噜声,随着她的按压,节奏突然变了,变得急促,变得狰狞,像是被惊扰了,带着浓浓的恶意。

她猛地缩回手,尖叫着从床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疯狂地冲向门口。她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的呼噜声突然变了,不再是沉睡的声响,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沙哑的笑声,夹杂在呼噜声里,阴冷刺骨。

“呵呵……呵呵……”

笑声贴着她的后背传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吹得她脖子发凉。米米僵在门口,不敢回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恐惧已经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终于明白,不是隔壁,不是错觉,这个声音,一直都在这张床上,在这个房间里,陪着她。

她想起房东含糊其辞的样子,想起之前租客突然搬走的蹊跷,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型。或许,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搬走,而是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张床垫里,被人缝在了里面,无人知晓。而他的魂魄,或是他残存的气息,一直留在这张床上,每到夜晚,就会发出沉睡的呼噜声,等着下一个睡在这张床上的人。

米米不敢回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打开大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一盏盏亮起,却照不亮她心底的恐惧。她一路跑到楼下,吹着夜晚的冷风,才敢停下脚步,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身后的公寓楼漆黑一片,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一只眼睛,静静地盯着她。而她仿佛还能听见,从那扇窗户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噜声,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敢回到那个地方,那张床上,藏着一个永远醒不来的人,藏着一段被掩埋的秘密,而那夜半的呼噜声,将会成为她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只要一闭眼,就会在耳边响起,永无宁日。

后来米米想尽办法退了房,哪怕花光了所有积蓄,也再也没有踏入过那栋老楼。可直到很久以后,每个深夜,她只要一躺下,耳边总会隐隐约约响起那熟悉的呼噜声,让她瞬间惊醒,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再也无法安睡。那声音,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了永远无法挣脱的恐惧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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