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偏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侯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邪?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孟子说,智者没有不能懂的事,但要优先致力于面前必须了解的事;仁者没有不爱人的,但要首先亲近自己的亲人和贤人。像尧舜这样的智者还有不懂的事,那是因为他们急于把精力放在重要的事情上;像尧舜这样的仁者也不能施爱给所有人,因为他们先要爱他们的亲人和贤人。
缌,守丧三月。小功,守丧五月。
《礼记·曲礼》:“毋放饭,毋流歠”,又曰:“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
孟子说,不能为父母守丧三年,却对守孝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这些细节深加追究;自己狂吃海喝,没有一个吃相,却责备别人用牙齿咬肉干,这些都是不知轻重的表现。
孟子最后回到齐宣王欲短丧的问题,批评齐宣王自己不能正身行,却对别人斤斤计较,这是不知轻重缓急的表现,就是失教。也就是说,教必须有轻重缓急,不能因小失大。
历数:历法、天象推算之术。
尧舜之知而不遍物:尧舜的智慧,并不通晓万事万物。
世修之:世代研习这套历法技术。
《荀子·解蔽》:“曲知之人,观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曲”指弯曲、不直,引申为认知的片面性。
推步:“推”指推算、推导,“步”为测算天象运行轨迹。推步指通过观测日月星辰运动规律推算历法。元朝郭守敬著有《推步》。
“占”指预测,“候”指观察;合称即“观天象以推吉凶”,即通过观察天象、气候与物象变化来预测人事吉凶、自然灾异及天气变化,是以阴阳五行与卦气说为基础的古代数术分支。
羲和那套推算历法天象的学问,皋陶、契未必能掌握,大禹、后稷也未必精通。正如孟子所说:“尧舜的智慧,并不通晓万事万物”,就算是尧、舜,也未必精通这套历数。可是到后世,后人承袭羲和的方法,代代研习,就算是认识片面,有点小聪明的人,也能推算日月运行、观测天象而不出差错。难道说,后世这些只有小聪明的人,反倒比禹、稷、尧、舜还要高明吗?
顾东桥的逻辑是说,像治历、观天象这些知识,都是圣人学识广博的证明。
王阳明将“专门技艺”和“大道本心”区别开来,认为历数只是一门专门技术,普通人照着现成方法学习,也能做得不差。尧舜的智慧,专注在仁民养民的根本政事,至于历数这种专门技艺,可以交给羲和这类专官去做,圣人不必自己精通。圣贤可贵,在于良知仁心,不在于掌握多少专门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