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皇岛回家的那条国道上,放眼望去,是无止尽的大货车,这些庞然大物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好像忘了时间流逝的速度。我们的客车还有那些小汽车,刚刚越过道路中心线逆行着驶过一片货车的海洋,突然对面就来了几辆货车,于是,又只能回到原来那条道上,给它们加塞。这样重复了许多次,我们回家的时间被越拖越长。
只有三十多个座位的车上,坐着四十多个乘客,我,就是坐在过道的板凳上的其中一位。闷热的车里,我手上拎着穿不下去的防晒服,眼睛看着前面的车窗,感受距离的一点点缩短,余光留意着坐在我右边的姑娘。余光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头发流畅地落下来,不知道是太阳还是理发店的原因,她的头发黄得发亮。她的皮肤像鹅卵石一样光滑而结白,黑色衣服套在外面像包装着月亮的黑夜。她穿着牛仔裤自然地把腿摊在前面,只要我稍微扭头,就能看清楚她脚的大小和袜子的颜色,但是我的凳子很低,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扭头。她一会儿拿起手机,一会儿放下,看着车窗,和我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样把注意力也放在了别的地方。她看手机的时间很短,几乎每次都像是在开完了机之后就关了机,也许她觉得这样长久地凝视车窗,会让别人慢慢观察到她的注意力在哪儿。
坐在她右边的老大爷叫住正在起票的售票员,问她下午还有没有去往沈阳的客车,售票员轻轻地说了声没有,就走过去了。老大爷问他左边的姑娘,刚才售票员说的,是有还是没有呢?她说,没了,去沈阳得买火车票,坐火车。她的音量很高。我的脑袋越来越向右靠。大爷说,我昨天看好像没有火车票了。姑娘说,我帮你查查。有,下午的,虽然是慢车,四个小时左右,但,应该比客车快多了。大爷说,啊,你这是怎么看的?姑娘说,铁路12306。我想,连火车票在哪儿查都不知道,大爷昨天是在哪里看见没有票了的呢?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丰满如树的大腿,想趴在在上面休息一会儿,于是闭上眼睛,脑袋越来越靠右,但又怕幅度过大被扇嘴巴,时不时地会往左回一点儿。左边是个阿姨,戴着口罩。我的脑袋偏左的时候,她问我,你能帮我看看这地方离我下车的地儿多远吗?说完她把手机递过来,我打开百度地图,告诉她上面显示的距离和时间。她问,什么时候到那儿啊?我说,快。过一会儿,她问,到了吗?我说,没有吧。她喊售票员,跟她说,到下车的地方一定要叫我。接着她又问我,这条道一直是一堆大货吗?我说是的,一直是。她问,开私家车也只有这一条路吗?我说,是的。她问,在这儿自驾游有高速吧?我不知道,但我说,是的。
我一直在轻声简短地回答着阿姨的问题,脑袋里疑惑,为什么每次周围一有女生,我的声音就小起来了呢?阿姨到站了,她跟我说,你坐我那儿吧。我说,还是让我前面的那个姐姐坐吧。我想多挨右边的那个姑娘一会儿,看她反复地打开手机,然后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点,立马关上。看她盯着车窗,余光不知道投向哪里的时候,我会猜,她的注意力是不是在我这儿?包括她跟老大爷说话时不自然地高声,是不是跟我一样,因为旁边有异性?这拥挤的空间,我们挨得这么近,让我回想起学生时代的同桌,夏天湿热,粘腻的气候制造着暧昧。这种暧昧,可能是我偏爱《红楼梦》的原因。
下车的人越来越多,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我跟着人流坐到了越来越靠后的板凳上,看她在前面用手梳理头发,突然发现与其说我对她这个人感兴趣,不如说我对那种暧昧的距离感兴趣。后来,后边的一个座位上一个人下了车,我有了座位,旁边,是一个全身粉色衣服的姑娘。这个姑娘在上车前我见过,高高的个子,长得颇像吉泽明步。吉泽明步是她们那一代女演员里面我最喜欢的,所以即使面前的姑娘个子那么高,不符合我平时对女性展开观察的第一条标准,由于她像吉泽明步,我怎么也忍不住不盯着她看。当然,那是在车下。现在只能回忆当时观察到的那张脸,努力让她不至于模糊。
她左边的那个姑娘下车了,她坐到左边。一大群人下车了,售票员把板凳收起来放到她的右边,堵住了她下车的路。当她将下车,准备一步迈过去,发现不可能,正踌躇时,我帮她搬了下凳子,她说,谢谢。好吧,如此美丽的一张脸,声音竟然如此糙砺?我想着想着,人基本都下车了,到了终点站。那个大爷还在问,现在去往沈阳的客车没有了吗?上午的没有了吗?下午的也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