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第一次遇见小棉人是在春天，天气已经十分温和，草儿花儿星星零零地点缀在原野四处。来自林间的风轻轻地拂过，整个原野都悠悠地荡漾起来，那时我就站在磨坊上面惊奇地发现，外婆的菜园一被微风低低地拂过，就有一种新的具有鲜亮色彩的蔬菜从土里冒出来。我时常悄悄从外婆的菜园里摘下一些绿色的菜叶，拿到磨坊顶上用石头榨出绿色的汁儿。那时，外婆已经指着那座很远的山告诉我那里有一个很秘密的山洞，从此以后，我每时每刻都想着那里，就连我在磨坊上用石头砸着一根从外婆菜园里“捡”来的丑黄瓜也在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那里。外婆说，进入那个山洞一直走，到了出口的时候，就发现已经到了另一座山了，这多么神奇啊。洞里有那么多白骨，我才不怕呢，我知道外婆描述的成堆的白骨里有好人的也有坏人的，即使他们已经逝去那么久了，在一堆白骨中，好人的力量永远镇压着坏人。
我一定会去的。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用一块坚硬的石头砸着被我害得支离破碎的黄瓜碎片，石头雨滴般地砸在黄瓜上，一不留神就砸在了自己手指上，我疼得大叫着跳起来，屁股下面坐的那块大石头重重地摔下磨坊，滚进了草丛中，那石头是外婆特意搬上来让我坐的，我气得把手里的石头也使劲摔进了磨坊底下的那片草丛中。紧接着草丛中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我愣住，猜想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草丛中就探出一个毛绒绒的头，继而整个身子都露出来了，白白的，在阳光的反射下尤其刺眼。我紧紧盯住那两颗黑色宝石中我自己的倒影，瑟瑟发抖。恍惚中，我听见那白色的东西发出软绵绵的“啊哟”的一声。我手脚冰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它，它一直站在原地，仿佛也那么看着我，直到我发现它软软的脸边皱起了一道弧线，才反应过来要赶紧跑。我跌跌撞撞地跑下磨坊的石梯，在最后一级双脚相互跘住，被凹凸不平的石块弹出磨坊边界，吃了一嘴的泥土。那小东西依然站在那个地方朝我哀叫着，我慌忙爬起来大哭着往前跑，我确信在后面追我的东西就是外婆所说的白天躲在山里，夜里到处游荡的鬼。等我哭着跑进棚子里时，极害怕地朝身后看了一眼，那白色的鬼东西已经站在了我刚才跌倒的地方，站在马儿喝水的池子边，那里的蝌蚪也一定被它吓得四处逃窜。我浑身冒着冷汗，腿越来越没力气，我不知不觉放慢了速度，好像就等着它来抓我。我已忘了哭。等我双腿无力地走到外婆家的院子外再往下看，它已经不在那儿了。空气中回荡着十分悲凉的抽噎声，我肯定是它发出来的。我立着寒毛在外婆怀里不停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