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国的鱼 (24) —— (吞噬)
(零)
这个深冬出奇的寒冷。
在空桑山的尽头,桃树枝干连成片的深山里,躺着一句余温尚存的尸体。尸体附近一貌美女子呆坐在雪地上,已有将近半个时辰。只偶尔颤动的睫毛,暗示那是活人。空寂的山里纷纷扬扬的飞起了鹅毛大雪,世界万物的声音像是被食音兽吞没干净。
蕙姬看着这快僵硬的尸体,此刻,只觉得恨极了这肉身。他死了?内心怨恨再也找不到宣泄口。 世间常言,痴情女子薄情汉,真真金玉良言。
世道不公,视女子有若草芥,普天之下,容不下女子痴情,真真让人恨得咬碎一口银牙也无法介怀。如今,他甚至连死亡,都选择了同自己划清界限!
久思过后便又悲从中来: 那个狐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吧?自己活着,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连最后生存的理由都赤裸裸的躺在自己眼前,还要如何呢?
她的怨恨,曾经肆意的在邪恶的土壤里不断地生根发芽,在暗无天日的沃土里,长成了黑暗的大树,枝繁叶茂却永无天日。可是现在,怨恨突然随着这具尸体,竟要消逝在这沉寂的大山里?
她静静的躺在死尸旁边,突然有一刻,她忘我的在这片山林里,飘忽的神识带着她又一次经历了痛苦和怨恨的滋长。是爱?是恨?是不甘?求而不得?是欲念,还是妄想?种种情感夹杂在一起,已然分辨不出那原本就微薄的初衷了。
她不知道,她是否也值得再有机会重新选择。可是,那些死去的怨灵能容忍她重新来过吗?
(一) 三月前
穿过十道宫门,再沿着宫廷承恩路走上一盏茶的功夫,至第二个宫门左转,行到尽头,见桃花灼灼的一个庭院,便是惠妃的凤仪宫了。
咦,浓冬腊月,大雪皑皑,粉嫩嫩的桃花竟挂满枝头;无风下桃辦漫天飞舞,落到积雪上,转眼只见红灿灿的土壤;日上三竿,大红漆就的宫门紧闭,空荡荡竟无一人;种种景致只让人觉得有种不可言说的怪异。
近处,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绒绒的细皮毛泛着光泽,在靠墙角的一颗桃枝上假寐。突然,狐狸眼圆睁,一双火红火红的狐狸眼珠,邪魅,摄人心魂。只一眨眼功夫,狐狸竟然消失了?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哆哆嗦嗦的双手,敲响了宫廷的大门,“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打破了沉寂。
来人太监模样,急匆匆的遛进宫门。扑通一声,跪在了正门外,“惠妃娘娘金安,奴才小福子回话。今一早儿有一老头来报,说曾经在一隐蔽山林见过朱贤王,事关重大,奴才斗胆请示主子。”
惠姬按捺起心中的悸动,说道:“进来回话。”。只觉自己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这三个月,像是漫长的一生啊。寻遍世界各个角落,都不曾有半缕那个人的音讯。
此时,希望之火又一次像是昏昏欲灭的灯芯,在风中摇弋。这是第几次了呢?十次?十五次?已经记不清了。那若隐若现的希望之火,曾经却都只是虚无啊。如若希望破灭,漫天的怒火总得靠生灵的灵魂方能浇灭啊。她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暴戾成性。
—“奴才遵命。”
叫小福子的太监颤抖的更加厉害,哆哆嗦嗦的进了寝殿,匍匐跪倒在地,颤声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接连许久的沉寂,小福子似乎能听到自己冷汗滴落地面的声音,“叮咚”,“叮咚”,一声又一声,夺人心魄,催人肝肠。从正殿刚出门外,小福子只觉恍若过了一世,全身寒毛倒立,通身冷汗。
一年前,惠妃身边的宫人共三十六名,除现当值的六名以外,其他全部不知所踪。小福子只知道,从惠妃入住宫殿以来,宫外的桃林从此便四季花开,虽用的上好的红土培植,可各种怪事连连,蹊跷异常。
十月大雨倾盆的一个晚上,桃林里冲出的一条条沟壑直冒血水,有宫人宣称看到了树下累累白骨,惊吓过度。不过,也再没人见过那个宫人了。宫内一度风声鹤唳,谣言四起,直指惠妃邪魅。不久后,传出的惠妃前身乃桃花仙子,方稍稍压制住了谣言。
惠妃寝殿,陈设竟意想不到的简单而不张扬。江南风貌,秀珠翡翠垂帘,花鸟屏风,偌大的秀床挂着粉白真丝帘账,一张凤鸣琴放在窗边的红木桌几上,对着窗外的一片竹林。
惠妃此时正僵坐在琴旁,梨花带雨。那个太监走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然有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只雪白的狐狸突然跳到窗沿,九条尾巴,宛若九头蛇妖的九个头颅,张扬舞爪的在空中摆动,圆睁的红瞳难掩暴戾。狐狸声音尖锐刺耳,却有蛊惑人心之效,“你那心上人命大,你既然敢和魔鬼交易,就该知道我的手段,一年之期将满,誓约就快奏效了。”
蕙姬听闻,捏紧衣袖的手瞬间松了,双眼开始涣散,如那烧红的炉火,浇了一盆凉透的冷水,半点火星也没留下,甚至都没能听到“滋滋”火星湮灭的声音。
(二)八月前
蕙姬觉得,既然快结束了,那么从哪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可是,到底从哪里开始的呢?她突然有点恍惚。
也许认真追溯,得回到八月前。她从未料想,八月前湖水边那短短一站,很多人的轨迹竟然都开始历经斗转星移的变迁。
那天的对话,恍若昨日。他额间的那抹碎发,似乎还慵懒的躺在他英气的额头;随风飞起的缕缕发丝,好似只要伸出手就能触摸到;还有他那言语中的点点疏离,此时此刻似乎都仍可让人在酷暑下感受到那寒冬腊月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终于在不得不的时刻,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开口说了那些话。
— “若殿下不弃蒲柳之质,惠姬愿事君终老。哪怕柴门耕织,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凤不栖朽木,几芮无得,惠姬错爱了……”
—“为何?妾意殿下岂能不知?”
“惠姬将入主凤仪宫,请……慎言……”
— “殿下若有意,得天下也如囊中取物,今日竟容不下区区女子……”—— “……好……好……我明白了。”
几年的真情,今朝竟成了一个笑话,那两情相愿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真真可笑。惠姬尤记得那天早上,对镜梳妆,铜镜的美人,只略施粉黛,便胜却出水芙蓉。望着望着,便无来由的脑补了一段和他才子佳人的戏码:她轻抚凤鸣琴,琴声潺潺如流水,他听出绵绵情意,曲高和寡,成就一段阳春白雪的佳话。
看着湖面飘来的一朵朵落花,仍然娇艳欲滴,真是无情最是流水,有意无端是落花。
原来,是这样开始的。那只九尾妖狐最擅长蛊惑人心,因此趁着自己心力最薄弱之际,钻了空子。
—“真是可惜啊!倾国倾城之貌,难得还品性高洁,气质如兰,又精通琴棋书画。这样出众的女子尚且得不到男子的真心以待,又何况其他普通大众呢?真是世道对女子不公啊!”
“谁在那里说话?这个世道本就是不公,女子有若藤蔓,只能依附乔木而生。我偏偏就要逆了这世道!”
——“哈哈哈…姑娘不用在意我是谁。看你有此志愿,我有意祝你达成愿景。我许你通天的权势和自由,你可愿意和魔鬼做交易?”
“你且细细说来。”
——“一年之期为界,你若可以在期限内换的你的如意郎君改变主意,我们的协议便自动失效。如若一年之期将满,你将成为我的傀儡,一世受我奴役,为我所用。当然了,这一年内权势,自由,我都可许你。只是这人心意愿,我左右不了。你可愿意和我签订这口头契约?”
“你当真可以助我获得滔天的权势,左右世界万物,让我不再成为他人手中的傀儡?”
——“这是自然。”
“好!”
既然有的东西得不到,那么就毁灭吧!
(三) 了结
八月前的故事,回想起来,像是经历了她的前半生。曾经天真浪漫的惠姬,死在那个杨柳岸。如今的惠妃,是百姓口中人人都异常憎恶的妖妃。
初尝权势的滋味时,也是小心谨慎的。待到一发不可收拾时,早回不了头了。百姓和宫人的累累白骨,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堆积成山,只是每天必有忠臣上奏章,请求将惠妃凌迟处死。自然,这些人往往都没有好结局。
一次,长着七巧玲珑心的比干,被惠妃挖了心肝。她掏出心看的那一刻,只觉得非常失望。谁造谣比干的心有着七色采光的?挖出来一看,不仍然鲜血淋漓,黏糊糊的一坨?真是扫兴得紧。
那曾经的真情,初尝情场的种种期盼,一个眼眸,一句暖心窝的话,就足以让人回味悠长。真是越是单纯简单,便越容易开心快乐啊。可是,偏偏那个人,就是永远也不回头。惠妃心想,曾经只知道他固执,却不知道他如此之顽固。
惠妃记得那一天有多开心。当奴才递来那封书信,看到书信熟悉的字体时,心噗通噗通的雀跃,与从前一般无二。看到他要见自己,让惠妃多么开心啊。她叫来婢女,清早起床,在梳妆镜前端坐一上午,左右换了好几个头饰,才堪堪满意。最后,换上了他最爱的绿色纱裙,她真心觉得,自己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到了空桑山的围猎场,不待奴仆的搀扶,惠姬小跑的飞奔到他的面前,朱唇轻启,
“朱郎……”
——“惠姬,你收手吧!”
“朱郎,你是要带我走的吗?”
——“惠姬,你是皇兄之妻,收手吧!”言闭,他跨鞍上马,冷冷又道,“有什么,都冲我来吧,百姓何辜?”
他似乎又说了什么,惠姬只看到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和那飞马扬起的尘土。她只觉得,那时的心痛,甚至没有比杨柳岸湖畔旁少一丝一毫。她那早上刚做的美美指甲,嵌进尘土里。她不知道,她的面目变得狰狞,即使绝色,也再也掩盖不住相由心生带来的丑陋。
此次会面之后,她只觉得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宣泄。每日稍有安慰的,只有那些贱民开口求饶时的哀嚎。在她眼里,他们甚至不如蝼蚁。她想,她要他和她一样,终日生活在烈狱之下,心无安宁,生不如死。
可是,她从来都没想过要他死。因为,只有他也活着,才能亲眼目睹世间有如修罗场,也只有他亲眼见证这一切,才有意义。他越是挣扎,越是痛心疾首,哀百姓之苦,怜悯蝼蚁的人生,方能真正的让他悔不当初。
可是,契约每临近一日,蕙姬只觉得内心又更煎熬一分。直到狐妖设法暗里要将他诛杀,他三月不见踪迹,惠姬才开始明白是真正的恐惧。世界上纵使人类千千万万,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便可。她终于明白,最后的了断要到来了。
好在,那个太监及时带来了他的口讯。他说,“三月后,空仓山外桃花林,静候佳音。”
惠姬每每看着窗外,不知何时窗外的枯枝已然落满飞雪,千树万树一夜梨花开;直到有一天,枯干又渐渐显露出头,稍稍显出朝气;终于第一个枯干上冒出点点绿叶时,漫长的三月过去了。
惠姬甚至都难以想象自己如何熬过了这点点时光。她心怀忐忑的来到空仓山外的桃花林,桃枝上挂满的点点翠绿,似乎转眼就能看到桃花开满枝头。她从搬进凤仪殿后,就再也不喜欢桃花了。因为那只狐狸的功力要靠着桃树吸取的精元方能大成。她享受着九尾狐狸带来的无限权势,却又异常憎恨那股带来权势的力量。她其实分不清楚,是畏惧,还是厌恶。
当惠姬到达约定地点时,她眼前只有一具余温尚存的尸首。尸体上看不到任何伤口,她宁肯相信,他其实只是睡着了。可是当尸体的温度逐渐冷却时,她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尾声)
鹅毛的大雪竟然在三月纷纷扬扬的下起来,惠姬抬起头,久久的不能言语。她不知道他的死因,可是,她觉得已经不重要了。在人生走一遭,爱恨情仇在心头留下的只有苦涩。
在迷离之际,惠姬恍若又回到了那个江南的三月。朱几芮端着手里最后一杯茶水,闲散的朝着她招手,“……来,来,这杯给你”;“就属你吃茶也不勤快,下次早点啊……”;
惠姬嘴角微扬,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从心头绽开到眼角,开出了幸福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