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丨回旋飙

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鄂尔多斯》2026年第4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插图:阿陈(来自鄂尔多斯)

天亮了。光透过窗帘挥洒进来,照在我一夜未眠的脸上,眼睛生涩,肌肤油腻。我已经记不住这是第几次在深夜接到母亲颐指气使的电话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在宿舍三位室友明亮的眼睛瞪视下,收拾好行李,气定神闲地打开手机预订车票,状态栏提示花呗扣款成功,我跟她们挥手告别。走出宿舍门,招手拦车,朝着高铁站的方向疾驰而去。路上,司机师傅和我的话不多,却一直在与微信群的车友絮絮叨叨,他说着蹩脚的上海话,接一句落一句,暴露着他的外来者身份。我本来想抢白几句,无奈车窗外繁华的都市将我吸引,高耸入云的震旦大厦和东方明珠在朝霞中相互辉映,抬眼可见的流云缓缓划过天际,将依旧闪烁的霓虹灯拢盖住,神秘且庄重。微风拂面,黄浦江畔人声鼎沸,有人欢呼,有人惨叫,天空中飘扬着一些粉红的纸币,它们跟雪花迥异,却独具诱惑力。车子颠簸几下,司机爆了句粗口,作西啊。“作西”两字清脆流畅,口音有些偏移,往中原的方向靠拢,缺乏海派的软糯。我没忍住,开口问,师傅,你是河南人?话讲一半被急刹车斩断。师傅愣怔一下,停下左手动作,离开支架上的手机,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炯炯向前,余光从后视镜瞟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肯定想说,小囡真靓。可惜他是河南人,不是上海人,他说,妮儿,你中啊,咋晓得我是河南人哩?我说,你那作西发音就不对,阿拉上海人发音作西上飘,zuoxi,舌尖上翘,音未出口,已经抵达云端。阿拉河南人,zuoxi,掉下去了,你晓得无?我说完笑眼迷离地盯着后视镜,光反射过来,司机的眼神开始躲闪,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差点撞了涌向车道驾着洋车疾驰的老法师,鸣笛之后,老法师骂了一句瘪三后,扬长而去。车子磕磕绊绊穿过中山东一路,朝着金陵东路拐去,亚细亚大厦将整个朝阳遮挡,逆光的暗影与陈旧的花岗石面砖重叠,瞬间让我觉得仿佛沉入历史的轮回,上海滩的峥嵘岁月一幕幕上演,我突然想到了上海王黄金荣叱咤风云的场景。我问司机,阿拉还需要几盲长?司机又愣了一下,思忖半天才接道,二十分钟。此刻,拐角处的爱奥尼克立柱映入我的眼帘,从柱头蜿蜒向下,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我引进漩涡深处。我深吸一口气。手机叮叮响起,我点亮屏幕,一条信息将梦幻拽回现实,黄春花说,你再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你信不信!手机里每一个字都面目可憎,尤其是末尾的感叹号就像一把刀,戳向我的心脏,我一阵心悸,赶忙回道:已经在路上了,你不要闹,等我回来。

合上手机,我听到车载广播传来许巍的蓝莲花: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热风顺着车窗灌进来,打在我的脸上,将一缕缕泪水刮得七零八落。

说黄春花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讲讲我爸。

和黄春花不同,我爸其实是地道的江南人,他出生在遥远的苏州,至于说如何来到北方这座城市,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在我有限的记忆中,我爸时刻穿戴整洁,戴黑框眼镜,蹬闪亮皮鞋,举手投足都与他的知识分子身份很匹配,更何况,他的中山装上衣口袋永远都别着两支钢笔,即便那些笔不一定出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是以这样一种形象出现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城郊小村庄里的。夏天收割麦子的时候,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麦田里金灿灿的十分好看,远处的风顺着208国道吹来,田里汹涌着麦浪。那时候人们听的歌曲还是邰正宵和周华健,每个学生都有一台小型录音机,我们按下开仓键,将卡带塞入,天籁歌声缓缓流淌,假使有钱再配上耳机,简直是人间享受。我爸花费了好久的时间,才赚够了一台录音机的钱,才让我如愿以偿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同学们面前。后来上了高中,水木年华的大幅海报开始张贴在音像店门口,李健俊朗的面孔上透露的不只青涩,还有营养不良的消瘦,我最喜欢听那一句“在他乡”,梦想有一天可以远赴上海,沉醉灯红酒绿。后来很多年,我听到李健唱“风吹麦浪”,耳朵一激灵,鸡皮倏忽挂满肌肤。那年我爸身穿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把锄头,立在麦田之中,眼看青山远黛,脸上写满文字的形象一瞬间涌现脑海。我那时尚小,无法准确阅读到他脸上镌刻的内容。直到黄春花凶神恶煞地出现在眼前。黄春花左手拎着菜刀,右手抓着一件衣服,衣服呈粉色,在黄春花肥厚的手掌里呆若木鸡,担惊受怕到缩成一团,个头如此之小,我当时就猜测那件衣服不是小孩所有就是妇女所有。果然,黄春花人还未到达我爸眼前,右手的衣服已经突破风的阻力,降落到我爸的头上,将他迷离的眼神盖住,以至于我硬生生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文字斩断。我本来要生气,可是黄春花好像比我的气还要大,衣服在我爸头上舒展腰身,我才看清楚那是一件小巧玲珑的背心,从颜色和形状来判断,所有者肯定不是我。那不是我的,会是谁的?我思考之际,黄春花已经立于我爸身前,她左手抬起刀,但并未砍下,而是右脚出击,将我爸踢了个人仰马翻。我爸始料未及,想要腾出双手扯掉黏在头上的衣服,无奈一只手还握着锄把,一只手在倒下时被压在身下,行动尚未开始,已经结束。但是黄春花没有结束,黄春花朝着我爸的双腿之间狠踹数下,我爸哼唧之声响彻云霄。被阳光暴晒后的泥土散发着腥气,在黄春花的动作下扑腾而起,弥漫四周,把我罩在里面。我其实是想去救我爸,人刚走到旁边,就被黄春花一脚踹开,整个人也仰面朝天,倒在麦田里。黄春花在行凶过程中嘴巴没有张开一下,只有眼睛立起来,闪着熊熊火焰,仿佛要将空气燃烧起来。

打累之后,黄春花对着我爸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真你妈不害臊。之后,她扭转头走出麦田,朝着黑云的方向而去,一步,两步,三步的时候,黄春花的脖子朝我转过来,也啐了一口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她闪着肥硕的身子走出了尘土飞扬的麦田,摇摇晃晃地走向远方。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爸一定会离开太原这个城郊小村,回到他的老家苏州,至于说他走的时候带不带黄春花和我,这些我倒是不关心,刚六岁的我在一九八七年只关注一件事情——那就是家门口那个推着平车售卖糖葫芦的大叔何时出现,因为每次大叔操着一口浓厚的晋北口音推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经过我家巷口时,他扯开的嗓子飘荡起来,撞在我家的院墙上,再穿透玻璃,落在我的耳朵里,我的嘴里就充满了期待的甜蜜,心田也漾开了花。一想到糖葫芦的甜,我就忍不住央求黄春花给我买。——央求我爸没用。即便是我爸同意给我买,最终解开布袋掏出人民币的还是黄春花。——也就是说黄春花掌握了我家的经济大权。因此,家里的每一项支出都跟我爸无关。

我爸不仅缺乏经济权力,那件事之后还把政治权力也丧失一空。

过了很久,我爸才舒缓过来,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拾起倒在一边的锄头,缓步踱到我身旁,想要弯腰将我从地上搀起来,无奈胯部痛不欲生,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面目狰狞如村后那座小庙里的钟馗,牙齿呲开二寸,嘴巴歪向一旁,就连眼角的细纹都紧缩在一起。那得有多疼?这时候我可不能矫情,我从地上蹿起来,也学着我爸的样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之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就此我们俩亦步亦趋地走回了家里。家里空锅冷灶,寂静无声,往日喧闹的场景不见。——黄春花爱打牌这是太原这个西郊村村民尽人皆知的事情。她牌不离手,只要是下班时间,我家基本上都是人山人海的场景。但是今天却奇迹般地寂静了。我拉亮灯泡,扶我爸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才想到自己没吃晚饭。想到没吃晚饭,肚子就饿了起来。肚子饿了起来,整个人的精神变得有些振奋,原本颓丧的气息也消失不见。我说,爸,饿了吧,等等我给你做好吃的去。说完我扭头进了厨房。等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时,没看见我爸,热气蒸腾起来糊了我的眼睛,原本立在屋子中间的那把椅子也消失不见,我本想喊一声爸,话从嗓子滑到口腔时,眼前一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沉闷的气息开始弥漫,硬生生将我的话语按压了下去。我端着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那妖娆在空气里的面香一缕一缕地淌进我的鼻孔,其间还夹杂着浓郁的鸡蛋香味,我没忍住,喉咙上下咕隆了一声,肚子也不适时宜地咕隆一声,我的脚就软了。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磕磕绊绊地来到桌前,将碗放下,又磕磕绊绊回厨房取了筷子、拿了醋壶,捎带还将那碗老咸菜也端了出来。坐在桌前,我思考了一下,便将头全部埋进碗里。别提多香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香,虽然面条形状不规则,鸡蛋也七零八碎,但丝毫不能掩盖它们的诱人,涎水顺着嘴巴流出来,淌到胸前,胸前濡湿一片。我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抬手擦掉口水,为了掩饰尴尬,我对司机师傅说,师傅,侬好开空调伐?有点热额。师傅从后视镜里暼了我一眼,左手按键关闭窗户,右手按键打开空调。与户外逐渐热起来的风不同,细密的风从格栅中缓慢淌出,它起先并不凉,甚至更加燥热,语言上我可以伪装,但是却无法隐藏北方人的怕热,身体里的水分沁出来,湿了T恤。我揪住衣领想要促进水分的蒸发,却没想这一扯,反倒把胸前的扣子扯开了,胸前白光一闪,我险些惊呼,赶忙伸手捂住胸口,眼角暼向后视镜,果然看到司机师傅的眼神躲闪而过。我有些恼,大声说,没听懂吗,空调闹大一些?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起来。浓重的后鼻音,清音和浊音混淆不清,还夹杂着太原方言,为了不被上海人蔑视,来上海这几年我将自己精心伪装起来,此刻却不经意暴露。果然,我瞥见了司机师傅歪起的嘴角,那肯定是嘲笑,他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样充满崇敬,而是有些不怀好意地用余光盯着我。我心里一阵哆嗦。恰巧车窗外的光消失,一幢摩天大楼迎面扑来,我“啊”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划破尘埃,在车厢内来回震荡。

小姐,你怎么了?司机师傅紧急刹车,我被震得前后摇晃,头直接磕在了前排的头枕上,疼倒是不觉得怎么疼,只是那个粗糙皮质的头枕将我的头皮擦破,有血洇出来,它们并不浓密,只是如油脂一般慢慢渗透,穿过皮下脂肪,突破角质层,抵达光与尘埃结合的地方。

我没有回复司机师傅的话,顾自吸了一口凉气,从包里掏出化妆镜和纸巾,一手举着化妆镜,一手捏着纸巾轻轻拭着那欲流未流的血渍。不同于碰撞带来的“嗡”的剧疼,破皮之后的疼细而无声,反倒让我的思绪回流,暂时将我爸抛到一旁,专门奔着黄春花而去。——如果不是黄春花那个气急败坏的电话,我肯定不会匆匆忙忙往高铁站赶;如果不匆匆忙忙往高铁站,我就不会不管不顾打到这个车;如果不是打到这个车,我就不会显摆我的上海话;如果不是显摆上海话,我就不会想要追溯黄春花;如果不是因为黄春花,深埋在我内心深处的我爸就不会被我挖出来;如果我爸不被我挖回来,那段往事就不会浮上心头;如果那段往事没有跳进现实,我就不会大声惊叫,也就不会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司机师傅惊吓得踩了急刹车……这一切的一切都归罪于黄春花该来不该来的那个电话。脑海里的神经通路被我打通,它们此起彼伏地举起手来说,看我的,看我的。果然,在看它们的情况下,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一下司机师傅慌神了,他刚踩油门将车子启动,神绪还未平复,又被惊扰,车子又是一阵摇晃,我的头毫无意外地再次撞向头枕,这次和上次不同,粗糙的头枕冰冻过一样,变得坚硬无比,硬生生地砸向我破皮的伤口,疼痛瞬间传遍全身,空气和尘埃都成了帮凶,它们汹涌着将我包围,每个分子都刀光剑影地向我砍来,我浑身哆嗦着,哭声穿破车窗,在内环高架桥上来回震荡,好像要把黄浦江澄黄的江水激起三千丈。司机师傅一阵错愕,走也不是停也不是,除了我的哭声,还伴随着肆无忌惮的鸣笛声,他权衡再三觉得在高架桥上停车极为不妥,不仅风险系数高,而且耳边还响着“赤佬”“阿木林”“缺西”这些骂人话,他脸红一阵白一阵,不得已,“自作主张”将车子启动,以龟速在最右道挪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总之我觉得自己心里的淤泥终于被涸清,堵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也暂时被搬走,嗡嗡响的脑门也清爽了不少,关于黄春花的一些事情也终于从迷宫中脱身出来,我知道我倾诉的时候到了。我直起腰,将脸上的泪痕擦掉,未做任何准备就对着司机师傅说,师傅,我给你讲个故事不知道你愿意听吗?司机师傅又是愣怔一下,不知道是对我浓重鼻音的山西话产生疑惑,还是对我的冒昧不适,他磕磕绊绊地说,你,你讲吧。

我虽然决定要将自己的故事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和盘托出,但是话到嘴边时,我又噎住了,就像是挡在小溪口上的树杈,它不仅阻缓了水流,还将一些渣滓遗留了下来。我的脸憋得通红,整个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尤其是双手抖得无法控制,我看到那十根树枝一样的手指在前座上来回摩擦,有那么一刻,在我横冲直撞的脑海中,黄春花不适时宜地闪现了出来,她叉着腰站在我爸面前,手指戳着我爸的鼻梁骂,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还在外头乱搞,看我把你的脸撕烂。说着,她真的朝我爸扑过去,挥舞着的手宛若一柄镰刀,“噌噌”几下便将我爸的脸划得鲜血淋漓,我爸一边推搡着,一边喊道,黄春花你不要放屁,老子当初留在太原不是为了你?要不然老子早就去了北京上海了,要留在这鸟不拉屎地西山脚下吃土吗?我爸总归是一个文化人,刚骂了两句脏话,就害臊得脸红脖子粗,声音也小了许多。这一举动给了黄春花错误的暗示,黄春花是什么人,绝对是那种逮根稻草当棒槌使用的人,她再次提升了喊叫的分贝,力气相应增大,挥舞着的手臂由镰刀变成了铁锹,一锹锹地扇在了我爸的脸上,我爸原本就红如酱紫的脸庞此刻肿胀起来,如刚出笼的馒头,奇异之处在于馒头上赫然印满手印,手印被更深的红覆盖……我拨开人群,以幼小的身躯奔向黄春花,我骑在她背上,想要阻止她的粗鲁,可是适得其反,我越把黄春花的背勒得更紧,黄春花反倒越发兴奋,后来她干脆从地上站起来,一把将我爸拎起,一只手继续闪着耳光。眼看着我爸眼仁上翻,耳冒金星,鼻孔生烟,我能做的只有拉扯黄春花的裤腿,我一直扯,用力扯,死劲扯,黄春花并不搭理我。后来,黄春花的裤子被我扯豁了一个口子,她也打累了停了下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刚坐下就有一个好看的阿姨从门外跨进来,那个阿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爸从地上拉起来,他们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过黄春花粗壮的大腿,踏着从窗户上洒进来的满地阳光,幽灵一般地从我家消失不见。等我从地上爬起来时,揉着被黄春花坐下时带倒摔着地上的手肘,想要呼喊我爸的时候,阔大的屋子里除了光与尘埃以及满屋陈旧的家具,就只剩下我和黄春花了。对了,还有一样东西,那是我等了很久才等回来的我爸给我买的糖葫芦,糖葫芦在光照之下,晶莹剔透,宛如一个又一个玉石,散发着无尽光芒。它静静地躺在饭桌上,血红的光芒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抛下黄春花,也抛下我爸,朝着它跑去,在光的注视下,我将一个个玉石塞进嘴里,舌头迂回往复、流连婉转,尝遍了这世间从未遇见过的甜。

车载空调嗡嗡的声响不断扩大,我停息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说,你知道那种甜吗?那种甜到你欲仙欲死的甜,甜到你如坠地狱的甜,甜到你腾云驾雾的甜,甜到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甜……师傅,你尝过那种甜吗?我说完,抿着嘴唇,舌头应时而转,那一刻,舌尖触碰到了丝丝从眼角滑落的冰凉。

司机师傅瞪大双眼看着我,他不可名状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大概他从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载到这样一个神经兮兮的女孩,不仅将自己的家庭秘事讲给自己听,还在那里梨花带雨惹人嫌。大约过了几十秒,他突然转回头去,红灯转绿,车子颠簸一下,向前脉冲,紧接着我听到让我大跌眼界的话,他说,然后呢?

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问道,你说什么?

他说,然后呢?那之后你爸?黄……黄春花呢?她是你妈吧?

她不是我妈……她不是我妈……她不是我妈。我几乎失控地吼道。

司机师傅大概被我的模样吓住,他没有接一句话,头也一动不动,目视前方,双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之前他还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此刻从后视镜里,我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他那张白皙的脸庞仿佛木刻一般,看不出丝毫变化。这事过了很久,才想明白当时司机师傅为何出现这种情况——谁愿意热脸贴冷屁股,谁愿意招惹是非?司机师傅不愿意,黄春花呢?我爸呢?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在省医住院期间,我整夜失眠,无法入睡,每日站在窗前,观望太原的高楼大厦,高楼大厦上的霓虹闪烁,以及那些潜入暗夜的浮云,它们几乎构成了我整个夜晚。睡不着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事情最开始依然是我爸,后来有一天突然就变成了黄春花,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穷途末路,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能整日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

其实我哪里知道,由此及彼的此早在我从学校打车到高铁站的途中,它就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将支脉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爸被那个陌生阿姨接走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年幼的我以为那个好看的陌生阿姨是天使,她踩着五彩祥云来拯救我爸,将我爸从悲惨人生中解脱出去,他们就像鹊桥会的牛郎和织女。我为我爸的幸运而兴高采烈,完全忽略了他一去不返的事实。

那之后,家里只剩下我和黄春花。

很长一段时间,之前飞扬跋扈的黄春花消失不见,黄春花变得萎靡不振,她每天卧床不起,实在饿得受不了才会从床上爬起来为自己煮个面条,她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上学放学,写作业,玩游戏,出门找同学玩,以及到我姥爷姥姥家去解决肚皮的问题。我们互不干扰,各自为阵。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在校门口看到笑容可掬的黄春花,她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我还未踏出校门,她便迎了上来,人还未走到跟前,声音已经传到耳旁,若若,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糖葫芦。在我错愕的表情中,她将糖葫芦塞到我手里,还朝着我点了点头,意思是我赶紧尝尝甜不甜。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空气凝固起来。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糖衣开始慢慢融化,直至淌到我的手上,糖渍像一只毛毛虫在我的手背上爬行,它面目可憎地蜿蜒前行,它蠕动着红色的身躯,漾起来,落下去,我的胃也跟着漾起来落下去。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它从手上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我还把黏在手上的糖渍在墙上擦了擦,这才头也不抬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黄春花目瞪口呆地看我做完一切,看我手插裤兜,气昂昂地离她而去。那一瞬间,她崩溃至极,直接将肥胖的身躯墩在地上,收拾整齐的头发被她抓扯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由精致变邋遢,由自信变萎靡,由坚强变软弱,她的哭声响彻云霄时,我知道我的阴谋得逞——凭啥你可以欺负我爸,凭啥你可以打他,凭啥你把我爸给弄得回不了家,凭啥……快感侵袭而来,我高兴地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河谷居南二巷。

也不知道黄春花犯了什么毛病,她居然开始锲而不舍地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每次都会在手里捧一根闪着荧光的糖葫芦,而且她的嘴巴咧开得很大,好像快开脖子那里了。每次她站在那里,我们班总有眼明的同学早早就发现了她,他们会悄悄地走到我的身旁,假装路过,然后再大声地喊出来,杜若,你妈又来给送糖葫芦了,你快去看看你妈。他们每次这么说,我都很生气,我强调过很多次,黄春花不是我妈,黄春花不是我妈。可他们不听,他们说,不是你妈是谁妈?难道是张若新他妈?还是李希雨他妈?我看就是你妈?班主任也说是你妈。杜若你怎么能连你妈都不认呢?杜若你不能不认你妈。被他们这么说道,我心烦意乱,每次都支撑不下来,最终都会默认地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同意归同意,等我从校门口走出来,还是一贯的动作,先是接下黄春花递过来的糖葫芦,之后再当着她的面扔到地上,顺带踩上一脚,这才一溜烟朝着河谷居的方向跑去。起先黄春花还暗自神伤,渐渐地她不以为然,到后来直接无所谓,我扔我的,她买她的,每天一根糖葫芦也花不了她多少钱,更何况我爸走了之后,家里经营的小吃生意情况好转,太原在高速发展,很多外地人涌进来,将太原的大街小巷都快挤爆了,就连我们这个西山脚下的远郊村庄都住满了人。我每天写完作业之后,都会出门去找同学玩,走在村子的街道上,我会吓一跳,哪里来这么多人?他们长得奇形怪状,讲话口音也五花八门,我路过他们的时候都会十分认真地去看、去听,谁都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寻找我爸,或者说寻找我爸的元素,我爸来自遥远的南方城市,他独特的口音和白皙的肌肤是我观察的主要聚焦点,然而聚焦点失焦,我从未看到任何一个类似的人出现。找的时间长了,我失去了信心。

但是黄春花没有失去信心,她每日信心百倍,一方面是生意暴涨,很多钱流进了她的口袋,另一方面是我逐渐失去了对抗的信心,有时候我又想,不吃白不吃,何况糖葫芦是我喜欢的零食,吃了还浪费黄春花的钱,这么一想,我就吃得心安理得。这一下,黄春花更加来劲。每日黄昏时分,她一袭花裙,逆光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笑颜迷离地等着我从校门口走出来。那段时间,黄春花心血来潮开始减肥,还别说,她狠起来挺吓人,每天只吃两个苹果,其余时间都在喝水,我常听她滚圆的肚子里发出山呼海啸的声响,本以为她熬不住就要放弃,就要打开冰箱门去偷吃放在里面的我故意剩下的鸡腿,可是我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肥胖的身躯晃出卧室的声响,我只等来了“咕嘟咕嘟”水流进喉咙的声音。也就是说黄春花瘦了。瘦了的黄春花站在逆光的夕阳下显得分外妖娆,就连我们学校的男老师都忍不住要朝她多看几眼,最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们高大帅气的副校长居然在放学时殷勤地主动跑去校门口维护秩序,以借机接近黄春花。可是黄春花哪里搭理他们,黄春花根本就不搭理他们,黄春花的眼里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女儿……

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黄春花依然将晶莹剔透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糖葫芦塞给我的时候,我正打算扔掉,却不想被别的同学撞了一下,径直将糖葫芦撞进了我的嘴里,黏腻的糖衣接触到我的嘴唇,瞬间黏合到了一起,我试着扯了一下,它竟然没有掉下来,于是我只好伸出舌头去舔,这一舔不要紧,那种潜藏在我记忆深处的甜荡漾开来,侵袭着我的味蕾,它真的好甜好甜,甜到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有了第一口甜,我忍不住开始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我一次一次地旋转着舌头探向甜蜜之所,甜蜜伫立在嘴旁一动不动,好像一根树桩立在村口,等着我去爬。我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觉得不过瘾干脆在树杈上躺了下来,我伸展双臂,仰靠在枝干上,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迷离,诱人,还非常舒服,微风呼呼地拂在脸上,一切真是太美好了。是的,我张开了豁然大口,将糖葫芦一口吞进去,糖葫芦个头很大,将我的嘴塞得鼓鼓的,它在我嘴里无法回转,我的牙齿不知所措,只好任由涎水漫过糖衣,一点点将甜融化进口腔,顺着喉咙缓慢流淌。那一颗糖球被我吃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在我将最后一个糖球吃完之后,校门口寂静无声,嘈杂的人群一去不返,只有黄春花笑眼迷离地盯着我,她一声不吭静静地陪着我。我不知道在等待我期间,她打发走了多少人,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孩子睁着大眼羡慕嫉妒恨着我,或者说恨着我手里的糖葫芦和嘴里的糖球。

那是我第一次吃黄春花带来的糖葫芦。

我吃完最后一个糖球,抬起头来,刚看向黄春花,她便笑呵呵地说,好吃吧?好吃,妈再给你买。

我没有搭理黄春花,再次以极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那之后,我只要接过黄春花手里递过来的糖葫芦,就忍不住吃了起来,只不过是吃完之后,我依然不理她。

时间突然就来到了炎热的夏天。

夏天来了之后,卖糖葫芦的商贩就不出来了,黄春花把手里的吃食变成了夹心饼干,这东西对我的诱惑力大过糖葫芦,不用说,我没有抵抗得住黄春花的糖衣炮弹,终于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黄春花将我收服之后,一改往日殷勤的嘴脸,之前的飞扬跋扈终于用在了我的身上。那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彼时我已经上了初中,人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我的个子像了我爸,初一的时候就160公分,到初三时已经蹿到了168公分,走在街上绝对是鹤立鸡群。有一天下午我肚子生疼,只好请假回家,没想到刚一进门就看到黄春花趴在我的房间书桌上偷看我的日记,当时我的气焰就随着热气蒸腾起来,溢满整个房间,气浪掠过每一寸角落,砰地爆炸。我完全顾及不了肚子的疼痛,迈开大步冲向黄春花,我一把将笔记本从她手里扯过来,喉咙里的气浪转化为高分贝的声响,朝着黄春花弹过去,凭什么看我日记?你有什么权力看我日记。凭什么看我日记?你有什么权力看我日记。凭什么看我日记?你有什么权力看我日记。这句话反复三次,爆裂冲击着黄春花,我看到她的眉毛皱了起来,脸庞由白转红,由红转黑,接着,她进行了还击。她说,凭什么?凭我养你这么大,凭我是你妈。黄毛丫头,还教训起你妈来了,有没有脸,懂不懂廉耻。黄春花骂完我,好像气顺了些,脸色由黑转红,由红转白,恢复正常。我哪里能让她,继续喊道,你把我爸祸害走了,现在又要祸害我吗?我好像戳住了黄春花的痛处,她一下子蔫了下来,眼睛里的光灭了,手上的劲松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我处心积虑为了谁?我低三下四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社会这么复杂,我看你的日记,还不是怕你受伤,怕有人欺负你?你从小话不多,有什么都憋在心里。我这个当妈的要替你操心啊……黄春花的声音开始嘶哑,头发披散下来,像一个冤死的女鬼。我依然咬牙切齿地站在那里,我倒要看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招。你知道吗?若若,你爸爸执意要离开我们家,他嫌这里穷苦,嫌活在这里累,是他主动提出要离开我们,我才和他闹的,这么多年你都以为是妈把他逼走的是吧?妈也确实逼他了,谁让他和那个狐狸精眉来眼去?可是妈都是为了这个家。若若,你要理解妈。

我不理解。我要我爸。我根本不上黄春花的当,我捂上耳朵,蹲下来,眼泪唰唰地往出流,我想到了这个城市七八月的雨从阴沉的天空倾斜而下时,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声音也被悲伤打断。我一时觉得失态,停止了讲述。前排的司机师傅早已将车停在了路旁,他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此刻只有安静才与气氛相配。透过模糊的泪水,我看到车窗外的上海一片喧腾,来往如织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就连那些高耸的行道树好像都散发着缕缕热气。突然,司机师傅递过来几张纸巾,他依然一声不吭,早先热闹的微信群此刻也寂静无声。这一丝温暖将我深深打动,我说了声谢谢,又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他突然一拍脑袋,坏了,光听你讲故事,差点误了正事,你是几点的车?我这才猛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是啥,赶忙拿出手机确认行程,08:10上海虹桥—17:11太原南,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是07:55,还有15分钟的时间,而此刻我们却停留在延安高架桥的下面,我说8点10开车,能来得及吗?司机师傅凑了一眼导航说,应该可以。说着他迅捷启动车子,以箭的速度冲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将我拉倒在后座上,眼泪也滑过脸颊,落在了车座上。我努力将自己扶正,脑海里出现了之后几年发生的事情。

可能那一次谈判是分水岭,那之后,黄春花确实做出了很多改变——她时时刻刻都在关心我,爱护我,每天做我喜欢吃的菜,还给我买很多好看的衣服,我不知道她的生意到底如何,反正在我这里,从来没有缺斤少两。物质生活的优渥让我的初中生涯和高中生涯幸福度过,时间真的是魔法师,它涂抹了一切,改变了一切,我爸的形象慢慢地从我的脑海里淡化了出去,虽然偶尔我还会想到我爸,但是意念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我不提我爸这一点黄春花很满意。她说,人就应该这样,尤其是女人,要靠自己,你要活出自己的样子来,男人靠不住,你只有做到最好,才不会被人欺负,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后来几年,我基本上是按照黄春花的要求生活的,她几乎规划了我的一切,我上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出门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事无巨细,她化身为一群忙碌的蚂蚁,围着我这粒香气迸发的食物团团转。她不让我和其他男性接触,随着她年龄的增加,后来还要求我不能穿裙子,要穿裤子,她说她是过来人,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我如果不听她的,她就会发疯,摔东西,虐待自己,有一次还举刀割腕,她的这些行为吓住了我,于是我只好听她的,按她的要求来……


8床,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护士,我没事,就是一说到这个话题,我就头疼欲裂。我该怎么办?

8床,你要平心静气,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改变不了过去,就接受当下吧。

嗯。

那还不松开自己的头发?扯着不疼吗?

护士,那天我没误车,司机师傅将车子开出了火箭的感觉,他也不怕超速,短短几分钟时间就把我送到了车站,我跑着上了车,刚踏进车厢,高铁便启动了。

所以说,一切都是刚刚好,我们要活好当下。

嗯。对了,那个司机师傅长得好像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尤其是侧脸,可惜他说着一口河南话,不然我还以为他是我爸的什么亲戚。

8床,你别乱想,好好养病,你的焦虑症只是中度。很快就会好起来。

谢谢你,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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