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乙酉清明,雨下成瓢泼。在我记忆里,那个春天寒凉而潮湿。
墓土犹新,然兔葵燕麦尽沾衣。那是我和哥哥最后一次去为奶奶、嗲嗲他们扫墓。
春雨浸透了哥哥的衣衫。我不记得哥哥当时的模样了,我只记得,哥哥当时的身影很单薄,瘦到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也不为过。这成了我后来对哥哥全部的记忆。
扫墓归来后的日子里,我总听到有人说,清军南下,越过了长江。
庶之和我犹豫着收拾行囊,但又始终不敢离开。我们不敢离开这生育我们滋养我们的地方。树叶不会随风轻易飘零,离根太远会寻觅不到回家的路,就像杨花那样。
四月廿五,贼寇进了扬州城。那天的天气应该是很好的。我坐在院里,隐隐听到街上有人喊“来了!来了!”什么来了?我不知道。
但我想,我是知道的。
从窗子就能看到外面披发跣足四散奔逃的人群。有漫天尘埃从远处扬起,弥散过来。厮杀声隐隐,悲泣声绰绰。
绣花针戳了几下,都没扎进绢布里,最终是扎进了我的手指里。
疼,钻心的疼。疼痛翻卷上心头,我感到无法呼吸。
“庶之!庶之!”我撇下针线,惊慌失措地冲进了屋内。“妈!”我看到了迎出来的吴老太太,一下栽进了她的怀中。“妈,妈,他们进来了……庶之!”庶之也跑了出来,拍着我背。
“小絮,这一定不是真的,街上传的不可信,你相信我……”
苍白无力的安慰。可当时我真的想去相信。直到,一刻钟之后,邻居敲开我们家的大门。
“庶之,清人,破城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都伫立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把“破城了”这句话接下去。
怎么会呢,史将军不是守着扬州吗,那可是史将军啊。
但这情形,逃,来不及了;降,这又怎能。
邻居说,去献点钱财吧,活下去最重要。
不要,不要。活下去,这怎么活下去。像人一样?像蝼蚁一样?要苟且偷生忘记故国,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我抓住庶之的手就往屋里走,吴老太太轻叹一声,把邻居的声音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