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村子的山被炸开了一个豁口。尽管村里早就发了通告,但村民们还是被惊得一跳。老王从床上坐起来,朝外面黑黝黝的山头看过去,果然看到原本圆润的山体轮廓多了很多锋锐的棱角。他躺在床上继续睡了下去,心想搬走的事村民会不会再拖沓下去。
“老王,昨晚的爆炸声你听到了吗?”
迎面走来的是老张,他是村里的外来户,也是最后一批搬离的人。
“听到了,那声音震天响。我们的路更宽了,只是恐怕咱们看不到那一天了。”
老王佝偻着腰,端着碗面汤座在了磨盘上。
“那就搬走吧。政府给我们安排了大房子,听搬到那里的小舅子说,那房子可排场了。”
村里很安静,只有外面传来的机械声。轰隆隆的运土车排着队,挖掘机在前面开路。仅仅一夜的时间,围困整个村子数百年的大山就硬生生被刨开,炸掉的碎块又重新填埋沟壑,铺成路基。老王觉得不可信,他一辈子生活在这里,门前种的杨树被锯掉种成了葡萄,又重新掘掉种成了枣树,直到今天,那光秃秃的一片,什么也没种下,只有树桩和土洞。他亲眼看着爷爷奶奶埋葬的坟包从两个变成三个、四个、五个……直到自己也开始挑选位置。但现在,田里不再种庄稼,园林不再有树木,坟茔不再有土堆。街坊邻居没了,只剩下一个个老头老太太,晚上村里的灯都很稀少。过不了几天,村里的电恐怕也要断了。
老王将碗转了个圈,猛喝了一大口。他走到伙房,扒开一片稻草,用手抚去上面的灰。一口棺材用两个木椅撑着摆在灶头后面。
“我们找人把这些拉走吧。”
老王摇了摇头。
“这东西没人愿意拉,别人都觉得晦气。我也不知道咋办。”
老王的话没错,他们两个都是黄土埋到脖颈的人,膝下也没有儿女,村子都搬空了,只余下他们这些老人,年轻人不愿意伸手帮忙,山路还没修好,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要不就这样吧,死这里算了。哪怕咱搬到那也活不了多久了。”老张说。
外面有几条狗扒拉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老王从灶房出来,顺着门的缝隙扔出去几个馒头。老张不说话了。这几条狗是村北头六叔养的。他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没搬迁之前他还身体健康,眼神矍铄,可一听到要搬迁的事,九十岁的老头也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不停地絮叨着:“我在这儿活了一辈子了,怎么搬得了啊,我搬不了啊。”自那以后,他身体越来越差,终于在集体搬迁的前一天晚上死了。死前还扯着儿子的衣袖说:“把我葬在村子里。把我葬在村子里吧。”可这又怎么可能。他没能如愿,被儿子孙子葬进了搬迁地的公共墓地里。如今,这狗也没人带走,村里没人喂吃的,他们就到处流浪,整天饥肠辘辘。前几日,政府里的人担心他们咬伤村里的老人,就派专门的人前来驱赶。几个老人和政府里的人产生口角。老人说得很难听,竟把几个女同志骂哭了。这狗在村子里确实不安全,现在还留在村子里的,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没儿没女的光棍,再者便是子女不愿意照顾的老人。老王前几天也跟着骂了。他指着几个为首的干部说:“你们干甚,这狗干你们甚事。”还没等他们开口,另外几个老人也都一哄而起,吵得对方没了脾气。说白了,老王和村里的老人对政府里的人敌意极大。尤其是老王这种光棍,老张这种死了老伴的独居老人和六叔这种年纪很大的人。政府给的新房子,补贴他们不稀罕,毕竟他们享受不了几年,可村子他们实实在在生活了一辈子,有了很深的感情。
“嘿,我还想着锄地哩。起了以后才想到连地都没得锄了。”
老张座在了磨盘上,两只眼睛泪汪汪的。
老王把碗放在窗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也座回了磨盘。
“你说,咱到底搬不搬。”
门外的狗吃饱跑开了,只留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看着灶房里的棺材,老王也不知道怎么办。村里陆陆续续有人搬走,即使是无依无靠的人也都座在三轮车或牛车上和他们两人打了招呼,之后默不作声地走了。
又过了几日,村里彻底没了人的踪迹。老王和老张还留在村子里。村支书来了,老张的外甥来了,他们都兴高采烈地给他们描述新生活,老张动摇了。但老王什么也没有,因为家里穷,他和弟弟没有结婚,两人都成了光棍,直到现在,父母死了,弟弟也死了。村子里拆迁并没有拆到几人的墓地,这也就意味着他搬走之后就很难再回来祭拜他们,他们也会真正地被遗忘。
晚上,老王敲响了老张的门,老张一样也没睡。
“要不……你搬走吧。”
“哎,我的好哥哥呀,我搬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偌大的村子怎么行呢?”
“老张。”老王握住了他的手,流着泪说:“咱们不一样的。虽然你无儿无女,但你不是还有个外甥不是。我呀,才真正孤苦无依呢。总不能为了我,连累了你吧。”
“可……村子里马上就会拆得干干净净。你知道的,路已经打通了。要不了多久拆迁队就驶进来了。咱们一起搬吧。”
老王沉默了好久,周围只有猫头鹰咕咕的叫声。
“我走了,我家人怎么办。我的棺材带不走,我的亲人也带不走,我不走。”
第二天,老张的外甥也赶着牛车从老张家门口走过。老张的门虚掩着,老王朝里面喊了几声,没有应答,他想过去看看,但外甥催得急。
老王再次醒来时,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他头裹着纱布,摸着有点黏腻腻的。
“你还没好呢,可不能乱动。”
护士刚走到门前朝他喊着。
“我这是怎么了?”
老王想起身,但身子很沉,没动两下护士就立马过来摁住他了。
“不行,你还没恢复。”
护士喊护士长来,护士长又打了通电话。没一会,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老王一眼认出来,那是领着一群人撵狗的那个,老王还指着他鼻子骂过他呢。如今,他有点不一样。刚开始来的那会,他干干净净的,现在,他黑成一块煤炭,鬓角间还挂着灰尘。
“王叔,还记得我不。”
老王咂咂嘴。
“记得,你这是干嘛呀!还想骂我不成。”
“不不不。你是不是摔倒晕过去了,多亏了和你在一起的张叔,我们才把你救过来。现在你醒了就好。”
老王这才记起来,他今早起来吃饭的时候,一个趔趄摔到了磨盘上,当场晕了过去。可看看外面的天,也刚刚亮,同样是一个早晨,想必他昏过去了很久。
“我……这是第几天了。”
“已经一个多星期,你之前还神志不清来着。”
“那……我家里拆了。”
“王叔,拆迁是影响万千百姓生计的大事,不能因为您一个耽误了进程。现在你们村子那一片已经拆完了,用不了多久,铁路、穿山隧道都会建设完成。”
老张不知道说什么,他既感激那个戴眼镜的干部救了他,也因为拆迁的事心里暗暗不舒服,但一切都已成定局,他也法子再怪罪下去了。
下午,老王来看他。
窗外的阳光格外耀眼,巴掌大的枫树叶子看得清叶脉。
“谢谢你呀,老张。”
“没什么谢的,要谢应该谢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
“对,就是咱之前骂那个。咱们都是老家伙了,没那么多觉,早上起得早。我路过你家喊不应你,就觉得你出事了。我外甥又着急,也没去你屋里看你。走到村口的时候,正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灰头土脸干活,我就告诉他村里还有一户没搬,七十多岁的老头,刚刚路过喊了没回应,他听了就立马冲过去,这才发现昏迷的你。”
老王低着头,看着被子上的绣花,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几天,老王出院了。
他去了政府分配的房子,果然又干净又宽敞。戴眼镜的干部也来了,他比之前更黑了,看着和最初完全不一样。
“王叔,你的东西都在呐。都在屋里放着,另外你那副棺材,这房子门小进不来,我给它放政府后院的杂物间里了。”
“什么?你说我那口棺材,你们也运过来了,而且还放在政府后院。”
“对呀,不碍什么事,我给您留着。”
“可……小伙子。我们这里,碰老人准备的棺材是要遭厄运的。”
“没事啊,叔。人民干部为人民嘛,再说,我们是唯物主义者。”
老王笑了,他不知道什么是唯物主义,他只看到,他们一心一意为他找想。
半年以后,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老王去给父母兄弟烧纸。来回的距离并不远,况且路好,宽敞,平坦。他这才觉得,拆迁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