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骨

【文章原创首发,作者:早川洛庭,文责自负】


本文包含消极内容和负面情绪描写,皆源于作者本人被心理和精神疾病困扰时的真实感受。无不良引导。

启蛰(けいちつ):日本文化中的“惊蛰”


我讨厌晴天。

晴天太过明亮,太过喧闹,阳光总是那么不讲理地照亮每个人每个角落,逼着人去变得积极活跃,仿佛只要处在那片晴空之下就绝对不能有一丝丝消极情绪似的,于是我也不得不强打精神,装作同样被晴天感染了的模样,用尽量开朗的声线跟每个对我说“早上好”的人回以相同的问候。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真的装作若无其事。周围人的表情,动作,说话的声音,总是令我莫名恐慌,我不明白他们的行为,为什么他们能充满期待地面对每一天?为什么他们能如此自然地与人交流?为什么只有我,和所有人都像隔了一层障壁一样,既不能理解他们的情绪也不能让自己的情绪被理解?

我很喜欢下雨天。细密如针的雨也好,瓢泼大雨也好,只要是雨天,我都会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灰暗的,微冷的,潮湿的气息包裹着我,别人看过来的目光都似乎经过了降温处理,不适感减轻了许多,一切喧嚣也都蒙上雨声,就像身处一个无形的保护罩里,沉默,不合群,总是昂扬不起来的情绪,在雨天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我的古怪也不再是引人侧目的特点。

关西地区的初春多雨,尤其是靠山面海的和歌山。过于丰沛的水蒸气无处可去,化作连日阴雨,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泫然欲泣的气氛中。雨不大,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不打伞的话却能够不知不觉地浸透外套,侵入衬衫,感知到寒意时,头发和衣服早已被淋湿。天空是难以形容的灰,与风雨欲来的那种深灰不同,是那种更接近暮色将近之时的那种黯淡,如同有人在镇子上空拉了一张洗了太多次的旧纱。

我站在那座桥上。

准确地说,是县道17号线上的那座公路桥,跟着其下那条名叫桐谷川的河流取了个桐谷桥的名字。桥面不宽,刚好容得下两辆轻型卡车并行,两侧的人行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行走——也不能抱怨当初修桥的时候用料精打细算,毕竟镇子的人口数量和人流量摆在那,装模作样地建一座宽敞气派的桥才是真的没必要。桥下的桐谷川虽然有着还算好听的名字,实则只是一条毫不起眼的小河川,雨季的水流会大一些,平时只是懒洋洋地在泥淖的河床里爬行,连稍大一点的声音都不肯发出。

桐谷桥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

也是我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跳下去的地方。

每次路过这里,我都不禁想象着翻过护栏,坠入河里的情景,整个过程流畅到仿佛我真的这样做过一样。今天我终于站到了护栏边。

我没有往下看,也没有撑伞。只是站在桥中央,靠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任由雨丝落在头发上,脸上。书包斜挎在左肩,里面的书本被水汽洇得发潮。三月的风从上游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以及初春特有的腐烂气息。泥土解冻了,冬天死去的东西正在被翻出来。

我低下头,盯着不甚清亮的河面。

其实“想跳下去”这个念头,用“想”这个动词不太准确。不是主动地去渴望什么,而是被动地,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倦意,并非“想要死亡”,是“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和目的”,很难理解对吧?硬要说的话,算是一种不想再为任何事而活的疲惫和茫然。这种感觉很难对任何人解释清楚,久而久之我也就不说出来了,因为没有必要。每天去上学,听课,在教室里装作和别人一样,把考试应付出漂亮的分数,然后回家,写作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待第二天。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黏腻的声音,溅起细碎的水花,然后扬长而去。没有人注意桥上站着一个穿着制服、刘海有点长的男生,我也相信自己绝不是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在这座镇子里,什么都是稀薄的,人,车,声音,颜色,甚至,痛苦。

今天站得比平时久。雨水顺着打了绺的发梢滴进眼睛,顺着脸颊滑下去,像眼泪。抬起手去擦,指尖因为垂在身侧太久没有动已经变得和雨一样冰凉。

“喂。”

桥下有声音传来。我看过去,在桥面与桥墩连接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那里常年见不到阳光,加上河水的冲刷,总是泥泞不堪,生着斑驳的青苔。少年就那么站在那里,黑色立领制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发型也和我的类似,但刘海不是很长,被雨打湿后鬓角的发贴在脸颊两侧。是我们学校的吗?不过镇子上也就两所高中,男生制服还都是一样的,是不是和我一个学校也没那么重要。他抬着头,隔着雨幕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没什么别的含义,只是一个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笑。

“你这样站了很久吧。”是陈述句。声音不大,在雨声加持下有些飘渺。“不冷吗?”

看样子你也淋了好一会雨了吧,反倒来问我。我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看着他。

“要不要下来?”他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这里可以暂时躲一下。”

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来了,被人关注的时候总会感到格外不自在。我很想转头就走,可我又不争气地不想让他感到难过。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下了桥,顺着桥堤走了下去。

正因如此才会如此疲惫啊,我在心里惨笑。无法适应人群,但又不想让关心自己、喜欢自己、对自己抱有什么希望的人失望,一个人掰成两半活,肯定会累的吧。

桥堤斜坡的土地被泡得松软,鞋帮很快沾了泥。少年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可以被桥面挡到的地方。

我在离他四十公分左右的地方站定,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桥墩。

水腥气和腐烂味更浓了,还掺杂了混凝土受潮后的灰土味。从桥下往外看,桐谷川的水面泛着铅灰的微光,对岸杂草丛生,几棵前些年为了视觉效果种在河边的染井吉野还没发芽,干枯的枝在雨中轻轻抖动。很安静,只有雨声,河水声,偶尔从头顶的桥上驶过的汽车声。

我该感到尴尬的,跟其他人这样相处时我总会很无措,但不知为何,现在的我没有逃跑的想法。

“我叫川崎,川崎渚。”他忽然开口。

没有像常人自我介绍时反问我“你呢”,似乎就只是单纯地想告诉我他的名字。

“……桑原琉生。”

“桑原琉生。”他重复了一遍。“不错的名字。”

其实是很普通的名字,只是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有点好笑。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该不会也在积攒跳进河里的决心吧。

“我吗。”他靠着桥墩笑了笑。“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

“嗯。”他回答得很理所当然。

我没再追问。十六七的男生总喜欢用一些夸张的词来形容微不足道的习惯和举动,可能他每天都来这里发呆,可能他家住在桐谷桥附近。抑或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普遍都有的中二病,比如他就觉得离群索居很独特。

只是,川崎渚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很久没感受到的东西,很轻,很薄,宛若初春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樱瓣子,几乎不留痕迹。

之后的每一天,我放学后都要站在桐谷桥上看一眼桥面和桥墩的连接处,川崎渚总会仰着头笑着跟我打招呼,然后,我会走到桥下面,和他并肩靠在水泥桥墩上。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在这之前,我的人生没有任何一件让我“想要去做”的事。不是“没有兴趣”,是“没有力气去感兴趣”。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场拔河,身体的每一寸都拽着被子不想动,疲惫感牢牢按住身子和四肢,让我动弹不得。而我知道必须起身的唯一理由是,如果不去上学,妈妈会露出失望的表情,那种“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才会把孩子养成这样”的表情。

她从来没说出口,可她每次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时候,眼睛里写满了那个意思。三年前爸爸妈妈离了婚,妈妈一个人带着我搬到了和歌山的这座小城镇里,她大概以为,离开东京,离开那些人和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痛苦这种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张脸,在新的环境里继续伴我左右。只要我还在有别人的地方活着,只要我还活着,那股子来源不明但气势汹汹的阴郁就会一直跟着我。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了什么而痛苦着呢,为了什么而悲伤着呢,我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探究。之前在东京,妈妈不止一次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无一例外地都被我找借口搪塞过去了,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药物也好心理疗法也罢都不会有用的,充其量开一张写着“抑郁症”的单子再说上两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劝导就没别的了。我不会有丝毫改变。

活着就是人类吸入氧气所产生的短暂幻觉。我曾经这样对妈妈说过。当时妈妈使劲打了我一个耳光,然后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哭得话都说不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妈妈哭。之后,我的潜意识里就埋下了“就算很累,也不能再让妈妈因为我哭”的想法。

川崎渚确实一直在桥下,至少我每天走上桐谷桥时他都在。不管我几点放学,走得多慢,绕了多远的路,等走到桥边往下看的时候,他一定站在那个老位置,背靠着水泥桥墩,或是盯着河面不知在想什么,或是蹲下去用手指撩水玩,看到我的时候就会抬起头,挥一下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永远刚刚好。

他应该也和我一样,是个比起在人群中更爱独处,总是喜欢在奇怪的角落思考一些谁都无法理解之事的人吧。

“今天学校怎么样?”

“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般的意思。”

“好敷衍。”他皱起眉头,“一般是最空的形容词,你要说点具体的。”

不知为何,我竟然真的顺着他的话去想“具体的”。我极其不擅长和人闲聊,更何况是单方面说给别人听。我只能用笨拙破碎的言语说出今天国文课讲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走廊上路过窗边的时候看见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都是无聊且琐碎的事,而且被我叙述得支离破碎。川崎渚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家伙不会是觉得无聊但又不能直说,所以用这个动作来安慰我吧。想到这里,我识趣地闭上嘴。果然啊,像我这样的人是没办法正常地与人交往的。

“……就没了?”川崎渚的语气中居然带了点意犹未尽。

我没说话,因为在学校的日子确实单调到三句话就能说完,加之由于太久没讲过这么多话,我的语言功能有点跟不上脑子,前言不搭后语的内容应该没有谁会愿意听吧。

可是此时确实要说点什么。我索性抛出毫不相干的问题,说你每天都在这里,不用上学吗?

“在上啊。”川崎渚歪了歪头,“放学很早,我又是‘归宅部’,所以你每次经过桐谷桥时,我早就在这里了。”

我又问他,你家住在哪里?这附近吗?

他指了指桥墩背后那条沿河的小路,说:“那边”。我说那边是往山里去,没有几户人家。他说有的,只是你没注意过。

他说话总是这样,回答得很快,很自然,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说清楚。他好像有一种天赋,能让所有的问题都在滑到答案表面的时候被轻轻带过去,就像雨滴打在斜放着的玻璃板上,还没渗进去就滑走了。

我没再追问。

因为说到底,我其实不在乎他住在哪里,我在乎的是,他在这里。

雨天,阴天,晴天,大风天,每个傍晚,他都在这里。

放学后走到桐谷桥下面和川崎渚说话渐渐成了习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找他,更不想承认自己极有可能是因为只有他能听得懂并听得进去我的话语,即使我说的话很无趣。我能确定的一点是,和川崎渚并肩站在桥墩旁,看着河水在眼前流过,说着与撞碎在堤岸的水波无异的破碎话语时,我总是十分平静,萦绕在心头的郁郁寡欢似乎也跟着散去些许,累当然还是累的,大脑却不再如同平日那样专注地去感知“累”和“疲倦”,注意力转移到川崎渚和有关他的一切上面。谈不上“很感兴趣”,至少不会像循环往复的日子那般令我感到无趣。

三月中旬的雨几乎没有间断。有时大一些,噼里啪啦砸在河面上,有时又变成一贯的雨雾,整座镇子都泡在冷水里。桥下的光线永远昏暗,只有傍晚时分,浑浊的天光斜斜地倾泻进来,被支撑桥的一根根桥墩切割成一条条灰白。川崎渚靠在那根一半扎在河里一半埋在岸上的桥墩旁,惨淡的光照亮他的全身,露在外面的皮肤很白很白。不知是不是在这里待久了,他身上似乎也带上了河水和泥土的腥味。我不止一次觉得川崎渚就是被雨笼罩着的桐谷川——很荒谬很无厘头的想法,可川崎渚和雨水与河水太过相似,不清澈,却也不污浊,容纳着我永远不会言说第二次的话。

我怀疑川崎渚是我的神经系统终于出现病理性改变臆想出来的幻觉。他就站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他始终与我隔了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就算是幻觉也好。我卑劣地想。

有一个人愿意和我一起做无意义的事,感觉竟意外地不错。

川崎渚说的话比我多很多,还带着一点关西口音。和我一样,他也总是说一些没头没尾的事,昨天有一只长尾巴水鸟从上游飞过来,在河面上停一会又飞走,鸟会去哪里,这条河里有没有它爱吃的鱼,你有喜欢的人吗,以后想做什么呢,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没精神呢。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累。”

川崎渚没说“你要振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灰蒙蒙的河面,自言自语地说:“累也没关系的吧。反正这里是桥下面,没有人看着,你可以随便累。”

那句话让我的喉咙发酸。

桥下面确实没有人看着,除了川崎渚,他不会嘲笑我的不堪,我作为人的失败,他与汛期的桐谷川如出一辙,容纳所有。

这天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我讨厌剧烈运动,干脆溜出了学校。我虽然是班里人尽皆知的怪人,好在成绩一直顶尖——为了不让妈妈失望,所以班长啊班主任什么的也不会对我逃课这件事斤斤计较。我走到桐谷桥,抱着一丝希冀去看桥墩下面——果然,川崎渚不在那里。倒也在我意料之中,他也是要上学的,跟我不一样,他既然能和我这个一点都不有趣的家伙一直待着,想必也可以和其他人好好相处吧,说不定在班里是很受欢迎的人呢,于他而言,学校肯定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吧。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在桥下以外的任何地方见过他。

川崎渚不在,我也不太想待在桥墩旁,一路走走停停来到图书馆。县立图书馆在市政厅旁边,是一座灰扑扑的两层水泥建筑,这是我在这座镇子里为数不多还算喜欢的地方,因为很安静,不必像在班里、在街道上那样刻意维持着和别人差不多的模样。

书架弥漫着纸张老化后特有的酸味。管理员是个白发老奶奶,戴着链子断了一半的老花镜,正给新到的期刊贴标签。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可以看书。”她说,“别弄乱就行。”

我说不上多爱看书,但比起与人交谈取得信息,我更喜欢通过纸张来获得我想知晓的,因为不必顾虑什么,亦不必害怕什么。我漫无目的地穿梭于书架间,在角落的地方史料区停了下来。这座小镇的历史没什么可写的,无非是昭和多少年通了铁路,平成多少年并了町村。泛黄的纸页上印着模糊的黑白照片,乡土的祭典,新建成的公民馆,某个政治家的视察,十几个人站在县道旁对着镜头僵硬地笑。

翻了一页,熟悉的建筑撞入视线。

那是一张更旧一点的照片,已经开始褪色了,边角也卷曲着。照片上拍的是县道17号线公路桥的施工场景。混凝土搅拌车停在路边,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站在桥墩的钢筋骨架旁边。照片下面的日期标注着:平成二十八年三月。

平成二十八年?已经是十年前了啊。

照片上的桐谷桥还没建成。桥墩刚刚浇注到一半,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仿佛一截折断的骨骼。河岸的草木比现在茂密得多,桐谷川的水位也比现在高,能看出是初春融雪的时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走出图书馆。

临近四月,学校放了春假。雨比之前少了一些,但天始终未曾放晴,其实就算是晴天,天空也会出于临近大海的缘故变得雾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下来。桐谷川的水位涨了几分,河水的颜色从灰变成了浑浊的灰黄色,流速也变快了,偶尔能看到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在水面上打转,穿过桥洞,消失在另一侧。

妈妈以为我每天出门是去县立图书馆,最近表情比以前松弛了许多,也不那么频繁地用欲言又止的、令我难过的眼神看着我了,大概是因为我每天都会出门。在她的认知里,一个每天出门的孩子总比一个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孩子要好。

我没有告诉她实话我去了哪里,因为我没办法解释。怎么解释呢?“我在桐谷桥下面认识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每天都在那里,他会听我说话,也会跟我说话,他很好。”——怎么听怎么像我终于疯了,孤独到无法忍受的程度所以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幻象,虽然我也这样怀疑着。

可川崎渚终究不是幻象,他的存在太具体了。他会在天气冷的时候搓手,他会把嵌在泥里的碎石子捡起来,一颗一颗扔进河里打水漂,他记得我前一天跟他说过的每一件事,有时候隔了好几天还会突然提起,他的声音有偏冷的温度和质感,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告诉我“渚”的意思是岸边,是水与陆地相接的地方,他会在我把薄围巾围到那截纤细得一折就能断掉的脖子上时愣住,然后把手也插进去笑着说谢谢你,好暖和啊。

如果他真的是幻觉,那我的脑子大概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吧,到时候该去看的就不只是心理医生了,还得去看精神科。

四月初,樱花开了。

桐谷川沿岸的樱花树瘦瘦的,花也开得不茂盛,但毕竟还是开了,几乎看不出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进河里,浮在水面上,跟着水流往下游漂。腥且凉的空气中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甜味,被潮湿的水汽包裹着,味道恰似被水稀释过的蜂蜜,闻起来会让人没由来地悲伤。

川崎渚伸出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花瓣。“以前小学旁边,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樱花树呢。”

“哪个小学?”

他顿了顿。

“我有点忘了。”他手一翻,让花瓣落回河里,“我转过学,记不太清了。”

我轻轻皱了皱眉,川崎渚从来不会说“忘了”,关于任何事情,他要么说得很具体,要么巧妙地绕过去,“忘了”这个说法未免太生硬,太不像他了。我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停顿。

“桑原的成绩很好呢,尤其是数学和理科,肯定在被许多同学羡慕着吧?为什么那么讨厌学校呢?”

我早就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不只是川崎渚,妈妈,几个锲而不舍想跟我聊天的同学,班主任,都说过类似的话。你很聪明,那么难的知识你看一眼就会,你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做出别人一下午都做不出来的题目,每次考试你都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你应该对未来充满信心与期望,为什么你要这样低迷?

“成绩好是什么非振作起来不可的理由吗?”我低着头,略长的刘海挡住上半张脸。“就一定要合群吗?”

“无论是谁都这样说……那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说话的音量比平日大了不少。川崎渚可能被我吓到了,怔愣地看着我。

“只要每天都出门去上学就是好孩子,只要足够聪明足够优秀就是好学生,只要开朗活泼爱说话就能被所有同学喜欢……好残酷啊,为什么世界的法则是这样的呢?我就是开心不起来啊,我就是很讨厌出门并且不得不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见面啊,我就是不想装得和别人一样啊……因为很累啊……”

如鲠在喉。我的声音变了调,化作一种似是悲鸣的呜咽。我揪着头发靠着桥墩慢慢蹲下去。一直刻意压抑着的情绪似乎也跟着桐谷川的春汛泛滥开来。与一个装满水涨鼓鼓的气球类似,一旦被刺开一个孔,里面的水就会气势汹汹地炸溅出来。

“但是不行……我不想让人失望……为了让妈妈不再哭泣,不再用那么难过的眼神看着我,我要出门上学,为了让老师认为我确实是个好学生,我必须得到完美的成绩……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奇怪,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装作和别人一样了,掩藏所有消极的想法,装成一个正常人……”

“可是,你自己呢?”川崎渚突然开口。

“你没有让所有人失望,那你呢?你让自己失望了吗?”

遥远的天际传来沉闷的声音。是雷声吧,又要下雨了吗。湍急的桐谷川近在咫尺地奔流着,水声好大,整个世界似乎都要被河水吞没。

“我不知道!”我抱住脑袋大喊。“我从来……就没对自己抱有什么期待……”

“我只是不想这么累,哪怕只让我轻松一点点也好……但是做不到啊,不想让那些以为我很有趣所以过来搭话的人失望,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不想让自己阴暗的想法干扰到别人的正常生活,所以我不表露自己真正在想什么,不想给人带去麻烦,我连死亡的规划都无从下手……从这里跳下去就能解决一切吗?我的痛苦就会终结吗?就可以不用这么疲惫了吗?”

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糊了满脸,连同着雨水一起,将血淋淋的痛苦托举出水面。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牵着喉咙和胸口的肉,酸酸麻麻地痛成一团,凝聚着泥泞肮脏的负面思想。我明明蹲在河岸,为什么肺部像被按进水里一样,被什么东西挤压、充满着,连呼吸都不顺畅?

……不妙啊,把最不能说的都说给川崎渚听了,他也会对我失望的吧。又一次……又一次让身边的人失望了。我捂住脸,泪水止不住地从指缝溢出。果然我这种人完全没办法真的伪装成正常人吧。

“对不起……你就当我是精神病吧,很不可理喻吧?”

一只手放在我的背部。很轻,却切实存在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桑原。”川崎渚的声音加载在沉闷的雷声、雨声和水声中,听不太真,却来自同一维度,都是听得见抓不住的东西。

“你的疲倦来自你的温柔。人类之所以是社会性动物,是因为人需要把情绪和情感的负担分割成无数份,通过与他人交流来释放这些负担。你只是不想把这些压在别人身上,独自承担过多情绪确实是很辛苦的事,你不是失败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川崎渚靠着我蹲下来,接近的一瞬间,我嗅到了更明显的泥土味和雨腥气。

“融不进人群,不融入也没关系。觉得累的话,那就不用刻意模仿别人。不想上学的话……”他笑了笑,“那就给自己定一个只有上学才能达成的目的如何?比如只要出门上学就能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之类的。”

“啊,我不是在试图‘拯救’桑原哦。妄图将正在经历痛苦的人用话语解救出来,是很自大的想法。我只是……想让桑原开心一点,不带任何功利色彩,也没有什么原因地开心一点。”

“毕竟我很感激能和你说上话……”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被喑哑的雷声吞没,仿若被雨点粗暴地打下来的樱瓣,被河水毫不留情地吞入漩涡。

我抬头看他,透过泪水和雨水。他站在灰色的天幕下,微笑着,像雨变的妖精。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好复杂,温和得让人想哭,悲哀得让人揪心。

川崎渚的微笑很完美,温度却低。让我无端联想到藏在冰箱深处的食物,正在安静,缓慢地坏掉。

春假的后几天,我每天都会去县立图书馆。川崎渚连着几日都不在桥下,应该是去别的地方过春假了吧。我独自在空旷的图书馆里这看看那瞧瞧,一会换一本书,最后总会无意识地驻足在地方史料区。明知不会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找那张平成二十八年的桐谷桥照片,盯着看上好一会。那张照片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曾相识,可仔细想又什么头绪都没有。

就像被一场大雨困在一片荒原中央,视野上下皆是茫茫的灰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伸手想抓住什么,只能摸到满手水雾。

回过神时,我惊觉自己居然在流泪。心里闷闷的,想要喊出什么聊以慰藉,张口却无言,泪水倒是流得更凶了。

往后翻那本报纸合订册,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无非是些农协的会议、小学校的运动会、交通安全宣传周,偶尔有几起交通事故。

我去问管理员老奶奶,桐谷桥是什么时候建好的。

“呀……有些年头了,十年前的春天吧?”她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浮现出名为怀念的神色。“那时候我刚跟着儿子和儿媳搬来这里不久,通车那天还放了烟花呢……”

“那……建桥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问出这话时我心里直打鼓,不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家伙吧……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短暂,但足够让我捕捉到什么——她一定想说“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吧。

“建一座桥罢了,能有什么事?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古怪……”老奶奶嘀咕着,转身推着放书的小推车走进书架间。

离开图书馆时,我偷偷带走了桐谷桥的旧照片。

四月中旬,雨又多了起来。

气温本应该回暖,这座小镇的春天却和被人按住了暂停键似的,白天最高不过十度出头,夜里还会降到四五度。风里带着不属于春天的阴冷,吹得人骨头发酸。樱花开始凋零,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混在枯枝和泡沫之间,慢慢地、一点点地朝下游移动。

川崎渚没什么变化。他站在桥墩旁,两只手揣在制服口袋里。看到我从河堤上走下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今天来得好早啊。”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完全不想听早就会的东西,就提前走了。”

“呜哇,好令人眼红的发言。”

我在他旁边坐下。露出泥土地面的那一小块水泥台比之前更凉了,寒气透过制服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里。我把自己带来的罐装咖啡递给他,他接过去,把罐子握在两只手中间,似乎是在取暖。

我靠在水泥壁上,看着河面。雨丝斜着落下来,在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对岸的枯树终于开始冒出新芽,是接近黄色的淡绿,稀疏而脆弱。

“我说,川崎。”我叫他。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补了话语空隙。

“有啊。”川崎渚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我啊,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里?”

“我不知道。哪里都好。”他把罐装咖啡举起来,对着桥缝里漏下来的光线看了一会,“有时候我觉得,只要离开这里……”他顿了顿,接着说:“离开这座小镇,去哪里都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咖啡罐放下来,没有打开。

我知道我该追问的。我应该问他,你为什么不离开?你在顾虑什么?你……

泪水又不争气地漫出眼眶。我最终没敢问出来,因为川崎渚看上去太不真实了,太像幻觉了,我怕一旦把一切都问清楚,他就会消失。放学后到桐谷桥下找他说话已经是唯一让我感到些许期待的事了。

我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川崎渚旁边,任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流淌,感受着从他那边传过来的,似有若无的凉意。

今天早上起床时,我敏锐地感觉到空气和往日不太一样。

空气湿度大得可怕,水汽前所未有地浓,压迫着呼吸系统,给人一种氧气含量远低于30%的错觉。云层压得比平时更低,几乎贴着远处的山顶,颜色变成灰黑,边缘隐约翻涌着。我看着这样的天空,心里一阵没由来的慌乱。

这种天气简直就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攒够了力气,在看不见的角落蓄势待发。

妈妈送我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下,探出身子看看外面十分担心地说:“好糟糕的天气呀……看起来要下大雨呢。放了学要尽快回来哦,注意安全。”

“嗯。”

出门的时候倒是一滴雨都没下,可潮湿感无处不在,没法让人不注意。路面是湿的,电线杆是湿的,校门口的樱花树是湿的,整座小镇都和水培植物的根系似的被泡在液体中。风一阵一阵地吹,方向没有规律,忽左忽右,活像有人在不停地试探,不停地推搡。

教室的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手心一直在出汗。这种心悸是怎么回事……惊惶感如同浪潮,一波退去,另一波又漫上来,我不得不使劲掐着胳膊强迫自己镇定。

傍晚放学时,一道闪光掠过阴云,第一声雷响了。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低鸣,很闷,似是一只巨兽困在层层云团里,挣扎着往外挤。灯闪了一下,几个同学被吓了一跳。班长拍拍手让大家尽快收拾东西回家,我赶紧把书包甩在肩上,拎着伞跑出教室。

第二声雷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

比第一声近得多,而且是实实在在的炸雷,声音大得空气都在震动,学校走廊的玻璃窗齐齐地抖了一下。雨几乎是同一时刻落下来的,不再是细如针的雨丝,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暴雨。雨点砸在地面上,砸在屋顶上,砸在路边的水洼里,溅起白花花的水雾。不到十秒钟,整个世界就变成了灰白色。

我撑开伞冲进雨里。风好大好大,伞骨被吹得向上翻折,我手忙脚乱地折下来,没跑两步又折上去了。我索性收起伞,把书包抱在胸前,沿着县道往桐谷桥的方向跑。大雨模糊了视线,把整个世界变成被涂毁的铅笔画,冰凉的雨水灌进制服领口,湿哒哒的衣物紧贴着身体。我抹了把脸,将湿透的刘海捋上去,凭借记忆冲向桐谷桥。

天几乎全黑,过厚的云层吞噬了所有的光,只有闪电的时候,整个世界才在一瞬间变成惨白色,我看见了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摇晃的树冠,远处压着山顶的黑云,以及越来越近的桐谷桥。我很久很久没像这样跑过了,心脏狂跳,肺也快炸掉了,大口呼吸却吸了满嘴雨水。肋下好痛,应该是岔气了,我狼狈地一手按着左肋一手抱着书包,踉踉跄跄地走着。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尖锐的轰鸣自上而下直直劈下来——好近,就落在我面前!脑子里飞快闪过相关的物理知识,我赶紧双脚并拢低头抱膝蹲下,等这阵雷声过去。

“咔嚓!!”

声音大到我怀疑天空是不是被撕开了,在云层里引爆一万吨TNT可能就是这种效果吧……紧跟着雷声响起的还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炸开的声音,我听到了颗粒状固体炸溅的动静。

又一道白光炸开,我抬头看桐谷桥,瞳孔猛地一缩。

离我最近的那处桥面,塌了。

跟着一块被劈中的还有最靠近西岸的那根桥墩……是我和川崎渚每天靠着的那根桥墩!一瞬间我只感觉到全身血液一下子冲上天灵,也顾不得小心极有可能再次劈下来的雷电,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过去,抓着杂草和灌木的枝条从河堤上爬下去。泥水顺着裤腿往上渗,寒意早已侵蚀整具躯体,但我根本无暇顾及。

桥墩上半部分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碎石和粉尘在雨幕中飞散开来,失去力学平衡的水泥碎块夹着沙土不停从上方的桥面滚下来,整个看上去……

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

川崎渚不在。我把书包丢在一边,徒手挖着堆在桥墩底下的水泥碎块,要是川崎渚被埋住就坏了……雨水和汗水流进眼睛,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不敢停,草草地用手腕揉一把,接着用手去刨堆成小山的钢筋混凝土。手被粗糙的建材磨得生疼,我翻遍了能搬得动的水泥块,都没看见川崎渚的影子,还有一大块砸下来的桥面,我绕到背面去看了,依旧没什么发现。这反倒让我大松一口气,坐在断桥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雨水灌进嘴里、鼻子里。

没事的,没事的,川崎渚不在这里,就说明他肯定没事的。

桥墩在闪电的光里明灭不定,那道裂缝从顶端连接着桥面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水面附近,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生生掰开,有些碎石散落在河水里被冲走,有些还在往下掉。

拨开黏在额头上的刘海,我看清了一样东西。

在裂缝深处,在水泥的断层面之间,有什么白色的、细长的东西露了出来。雨水冲刷在上面,把周围的泥沙冲开了一部分,于是它就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截……骨头?

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喉咙。我吞了一下口水,慢慢地走过去,凑近观察。

那是人的骨头。

是小臂,末端连着完整的手骨。很细,比正常成年人的骨头要细得多。裹着它的水泥被雨泡软了,一点点剥落下来,露出更多。灰白的骨质表面被水泥侵蚀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腐蚀穿透后的小洞。这应该是右手,手骨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我蹲了下来。

雨水不停地灌进裂缝,冲刷着白骨和水泥碎块。闪电又亮了起来,雷声比刚才更近,整座桥都在震动。在那不到一秒的白光里,我看见了一角制服。

被水泥包裹着的、早已腐烂了大半的布料碎片。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被水泥和尸液浸染成脏兮兮的灰色,但袖口那颗即将被水泥蚀穿的金属纽扣我无比熟悉。

和川崎渚身上的制服一模一样。

我跪坐在那里,雨水兜头浇下,顺着发梢,鼻尖,下巴流淌。我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桥下。

暴雨在后半夜停了。云层散开,露出薄薄的月亮,光芒冷清,照在桥面和河面上反射出银灰的光晕。

我背靠着水泥壁,坐在我们平时站的那个位置,旁边空着。

月亮照进桥墩的裂口,白骨泛着幽幽的光。

“川崎。”

白骨静悄悄的。

“川崎。”

远处有虫鸣。从冬天活过来的虫子,在四月的夜里试探着发出声音。

我闭上眼睛,抱着双膝。这个位置,这种温度,我太熟悉了,从三月初到昨天,川崎就在我左手边。他会靠着桥墩,把手揣在口袋里,说话的时候会偏过头来看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露出稍尖的虎牙。

川崎渚说他一直在这里,说在桥下可以随便累,说想离开这里,说……

“‘渚’的意思,是岸边,是水与陆地相接的地方……”我喃喃自语着,抬头看白骨,月光洒在手骨掌心。这截骨头真的好细啊,比我的骨头还要细一圈。我能想象出川崎渚伸手接住月光的模样。他变成白骨之前,大概比我还要小一点吧。

是这个意思啊。“原来你真的一直都在这里啊,河水与河岸相连的地方。”

我把脸埋在双膝间,试图堵住流个不停的眼泪。

再睁眼时,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和床边默默哭泣的妈妈,见我醒了,她哭着说我快要吓死她了,为什么要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被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的时候我倒在桐谷桥下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上烫得吓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抬起疲软的手臂摸摸敷在额头上的冰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对不起。”我的嗓音很沙哑。“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妈妈擦着眼泪。“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我很害怕……”

“对不起……”

听妈妈说,那个货车司机昨天凌晨从县道上经过的时候,看见桥面裂开了,停车下来看见了我和白骨,然后报了警。警察署来了三辆警车,法医也来了,他们用工具把裂缝周围的混凝土敲开,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从桥墩里挖出来的不只是一截手臂,是一具完整的骨骸,蜷缩的姿势,被封进去的时候大概率还活着,或者刚死不久。骨骸很小,法医在现场初步判断说,是男性,死亡时年龄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年前。

十年前……我想到了桐谷桥的旧照片。平成二十八年。

在我第一次站在桥栏杆旁想要跳下去的那个雨天之前,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年。

他在等什么呢?

也许是等有人能看见他?抑或是等有人能发现他的尸骨?也许他只是被困在了桐谷桥下,哪里都去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站在桥墩旁,看着一个又一个路过的人,而绝大多数人都看不见他。

但我看见了。

为什么是我呢?是因为我站在栏杆边想跳进河里?是因为当时的我离死亡足够近,近到能看见已经死去的人?还是因为他也曾经和我一样,站在桥的边缘,思考着要不要继续这无谓的生命的高中生?

……我不知道。

我能确定的是,那天川崎渚在桥下抬起头跟我搭话的时候,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年。

白骨被送到邻县的医科大学进行法医鉴定。警察来学校找我做过一次笔录,问我是不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我说是,他们又问我为什么会去桥下,我编了个谎言,说那天放学的时候看见桥面和桥墩碎掉了,就探头去看了看,未曾想河堤上全是滑溜溜的泥,不小心滑到下边的河岸,撞到了头,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警察们没再追问,一个高中生放学路过,对一座被雷劈出裂缝的桥感到好奇,这并不奇怪。

我问警察:“所以,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被封进水泥里?”

“这个要等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才能调查,毕竟肉身已经不在了,要想找死因的话就得看骨头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了。”

从警察署出来后,我果断地走向县立图书馆的方向。地方史料区那里肯定还有什么被我忽略的东西……我直奔最后那排书架,打算大到卷宗小到报刊全都看一遍。

一本接一本的资料看得我头晕眼花,翻了两个小时依旧没找到什么有用信息。我一边活动着酸疼的脖子一边踮着脚把手里的档案塞回书架。下一本要查看的资料很厚,和牛津词典不相上下,我小心翼翼地捧下来——案件记录?

这里极有可能会有我想知道的东西。我赶紧翻开,数着年份找到了十年前的记录。

平成二十八年三月五日,我所在的高中有一名高二男生失踪,档案里的名字是川崎渚,十六岁,成绩中等,参加的社团是美术部,没有不良记录。失踪前一天,他跟家里说第二天放学后要去河岸写生,当时正值桐谷桥施工期间,我从书包里拿出旧照片观察工人身后的背景依稀能看清河岸一带堆满了建材,还停着一辆车。

警方在川崎渚的家人报案后组织了数次搜索,却一无所获。桥墩的混凝土浇注在川崎渚失踪后的第二天完成,彼时没有人注意到那批混凝土比预计用量多了一点,更没有人注意到桥墩底部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比其他部分略深,后来在雨水冲刷和水汽蒸腾下,那点区别很快就消失殆尽。

这么说来,嫌疑最大的只有当时施工的那几个人,可一方是学生一方是工人,二者之间既无利益冲突亦无恩怨纠葛,难道是川崎渚不小心在河堤上滑倒了摔进未干的混凝土里?若真是这样,正常人的做法难道不该是赶紧把人从混凝土里拉出来吗?怎么不仅不救人反倒借机用一个少年活活打生桩?

我皱着眉打开手机查桐谷桥相关的一切信息。当时负责施工的是一个和歌山本地的土木建筑公司,可惜公司在令和元年倒闭,公司董事长在第二年病逝,关于桥墩混凝土用量异常的问题,永远没人能回答了。

警察最终没有查出杀人动机,或者说,没有查出任何足够被写进正式档案里的动机。法医确认了白骨的身份,川崎渚,十六岁,死因无法精确判定,但身体和颅骨有多处骨折,可以确定他不是掉进混凝土里的,是被杀死之后砌进去的。很多人猜测川崎渚是在去河岸写生的路上被施工方的车撞到,他们为了不承担责任,就把尚有一丝气息的川崎渚埋进了水泥桥墩里。

究竟是不是这样,已经无从得知了。无可避免地,我为此感到遗憾,但同时我又很庆幸。

幸好我找到了你啊,幸好你那天跟我搭话了啊。

十年前的三月五日啊,正好是启蛰呢。你死去那天的春雷,十年后劈开了你的水泥棺椁。

我抬头看着教室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色的,云彩薄一点的地方呈现接近白色的浅灰,像被泪水打湿的水泥。

每天放学后我仍然会去桐谷桥下。

桥墩和桥面被修复了,用新的钢筋混凝土筑造,表面重新刷了灰色的防水涂料,看上去和原来一模一样,甚至要更新一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里面什么都没有过的样子。

我把一罐罐装咖啡放在桥下,不放太久,站一会,等咖啡凉透了,就打开自己喝掉,再在那里放一支白菊花,然后走回家,写作业,洗澡,躺在床上。

我还是在睡前盯着天花板看很久,以前那种空洞的、被黑暗慢慢蚕食掉的感觉少了,我会更频繁地想起川崎渚的脸和声音,想起我在他面前情绪崩溃的那天,他平和的话语和单薄脆弱的笑容。

他被困在桐谷桥下足足十年,却还在泰然自若地安慰我,安慰一个和他年龄相同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的高中生。其实你也很痛苦吧,在还是少年的年纪惨死,世间的一切都不再与自己相关,唯一一个能听到自己声音的人还是个消极得要死的家伙。

在一个渴求生命的魂魄面前说着想放弃生命,我可真是差劲啊……

我翻了个身,眼泪砸在枕头上。

至少你现在可以安息了。

启蛰过去了,春天还是会来,桐谷川沿岸的染井吉野开了又谢,谢了还会开。每天走过桐谷桥的时候我会放慢脚步,往下看一眼。桥墩旁是空的,却好像也不是真的空。

“那就给自己定一个只有上学才能达成的目的如何?比如只要出门上学就能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之类的。”我想起川崎渚说过的话。

只要每天都上学,放学时就能经过这里,还可以靠在桥墩旁,假装川崎渚还在这里,说一些绝不会说给别人听的话。

只要活下去,会不会在将来的某天,再一次遇到你?

四月末的风总算不那么冷。我站在桥上,听见灰蒙蒙的雨声里,好像有人在桥下喊了一声“喂”。我低头,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就是会走下去。

走下去,桥下。

一直走下去。


by早川洛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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