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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身红色斑点裙，那是小时候妈妈离开时送给她的唯一的牵绊，长大后小小的斑点裙改做成了一条长长的吊带红色斑点裙。每到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熄灯睡去时，就能看见她穿着这条红色斑点裙，踏着五厘米高的高跟鞋，奔跑在街道上，一只手高举着手提包，一只手像是指挥家般敲打着节拍，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是蒙娜丽莎的微笑，那一刻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是让她最放松的时刻，也是最自由的时刻。可惜自由永远都是奢侈品，穿过这条小巷，便是她的工作场所，每当她工作前，她一定会点上一支香烟，成为结束自由回到现实的分界点。路过的行人也会多看她几眼，她那俊俏的脸庞，勾魂的眼神，男人们见了没有谁能抵挡，女人们见了没人不生发嫉妒，这一定是随她母亲的，母亲当年也是这副嘴脸骗取了她的父亲，甚至博取了无数男人的垂青。可是她恨这副嘴脸，自从母亲抛弃她而去那天开始，她就恨自己这张嘴脸，但她又靠这张嘴脸吃饭哩。
她扔下手里的香烟，踏着五厘米的高跟鞋断送了香烟的生命。阴沉的脸配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止步在“春风阁”的大门前。手握着门把手，深深呼吸一口气，强行挤出脸上的笑容，这种笑是标志性的笑，只有职业人才能做出来的笑。推开大门，男人们的欢笑，女人们的细语，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烟与酒精作伴。她穿过人群，来到吧台，放下手提包，熟练地取下酒杯，拿着酒杯加入了那群男男女女之中，几句的蜜语，就让旁边的大哥连着给她倒了好几杯香槟，别人看的是酒，看的是取悦男人的手段，可只有她认为，这是她能生存下去的粮食啊。灯红酒绿，欢声笑语，逢场作戏，她是看得明明白白，也演得明明白白。每当男人们寻欢过后，她就会跑进厕所，用自己的手指抠住自己的喉咙，吐去那伤身体的酒精，吐去那男权至上的厌恶，她是纠结的，她骨子里的女权主义抵抗着男权，可是她又不得不靠男人吃饭，像她母亲一样，低声下气的样子，妩媚的身姿。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从来不会卖自己的身子，因为她可不想成为自己母亲那样的人，连孩子父亲是谁都要数日子。
整夜的疲惫，一回到家，她就倒在了床上，那也并不是什么床，就是一张不知道谁家扔掉的破旧床垫，搬来的第二天，她就发现了这张扔弃的床垫，她兴奋得就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麻雀，天刚微微亮，上一刻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下一刻立马精神抖擞，一个弱小的身躯拖着庞大的床垫，往楼上拽，她家以前没有电梯，是那种老房子，整栋楼只有四层，国家没有钱来维修，老百姓也没有钱搬家，所有人就在这相依为命，这几年国家考虑到房子主人们渐渐老去，上楼梯不便，便拨了钱，修了电梯，她住在一楼，因为一楼潮湿，便宜，也幸好住在一楼，那电梯根本容不下床垫，就这样她把床垫搬回了家。打开房门，便是客厅，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电器，只有一台垂下头的坐式风扇，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什么读者，什么红楼梦，什么女性主义，还有各种各样的小人书，这些书要么是别人给的，要么是路上捡的，还有的是客人留下的，她都当成宝带回家里，一有空，就坐在窗前翻着一页页纸张，偶尔醒来，手里依旧拿着书，嘴角留着口水。书架的上方，放着一张泛黄的框架照片，照片里是她小时候依偎在外婆怀里的样子，这是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和外婆的照片，她总是把照片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就像每天外婆都陪着她一样。
这个习惯是从那年高三最后的一个暑假开始的，那时候一放假她就去县上打临工，给人家端菜上饭，也就是所谓的服务员，那天，她正在擦桌子的时候，同桌小花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叉着腰说：“你，你外婆她……”她看着焦急的小花，放下手里的抹布，拔腿就跑，她最讨厌长跑，可那天她仿佛加了马达，直接一口气跑回了村里，满头大汗的她，远远地看着村里的人把外婆往门外抬，大家都议论纷纷，有的人说：“老太太死得好惨啊，好像直接头着地。”有的人说：“她这一辈子命苦啊，有个不孝女，还带着个拖油瓶。”还有的人说：“听说那孙女命克人，说不准老太太就因为她没了。”她耳朵听着这些流言蜚语，眼里看着外婆一动不动的身体，泪水冻结在了眼里始终没有流下，她穿过人群，从自己那个小屋的抽屉里拿了装在信封里的钱还有几件衣裳几本书，一起塞进了书包里，正在离开小屋时，她晃眼看见墙上贴着的照片，是小时候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的相机，给她和外婆拍的照片，她一手撕下照片，塞进了书包里。她背着书包，低着头，往村口走，就要出村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人群的方向，这时，泪水化了，控制不住地流淌了下来。而报信的小花也终于追回了村庄，看见背着书包的她，撸起袖子叉着腰指着她：“你，你去哪？”她转回头看了一眼小花，没有搭理，低着头，往村外跑走了，跑得越来越快，没有谁能追得上，也就是那天起，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村子里了。
逃出村子后她用信封里的钱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票，一张站票，一张没有目的地的票。一上火车，她就看见密密麻麻的人挤在车厢里，座椅上，地上，一股臭气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巡视了一圈，没有落脚之地，只好留在了原地，累了她也学着别人直接坐在了地上。终于可以好好停息了，望着窗外的风景，她不带任何表情就呆呆地看着，无人知晓她那时是多么悲伤啊。火车开开停停，人们走走来来，换过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可她不曾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就这样待着是她最心安的了。但哪辆火车没有一个终点呢？火车停了，她终于合上了双眼，疲惫的身心总算可以休息下了，车厢的客人都走了，吵杂的人声也没有叫醒她，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她叫醒，强行让她下了车。刚刚醒来，双眼朦胧，单手背着书包，巡视着周围，这是哪？我是谁？她也许什么都忘记了，又或许是她故意不愿再想起吧。跟随着指示标记，走到了检票口，上面写着“北京”，她进城了。曾经在书本里提到的首都，居然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望着高楼大厦，看着灯火光明，可惜没有一处是自己的容身之地，没有一盏是为自己亮起的灯火。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穿过桥洞，路过天安门广场，去过后海，累了就在24小时麦当劳里睡上一晚，饿了就吃上一顿管一天，终于有一天，她走进了一条陌生的街道里，那里的灯光金光闪闪，那里的男男女女摇摇摆摆，每个人的脸上都红红的，笑嘻嘻的，她想，我这是去到了世外桃源吗？每个人都这么开心。疑惑又好奇的她边走边转身，到处张望，砰，撞上了，“哎呀。”不耐烦的声音跑进她的耳朵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转过身，低着头“对不起”，慢慢抬起头的她看见对方是位40多岁的女性，干净的脸上浓妆艳抹，但十分精致，偶尔从对方身上飘来一股香气，是大城市的味道，她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面的女性看见转过身的她也惊住了，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见到如此漂亮的脸庞，简直是天生的苗子，脸上露出了笑容，内心正打着什么算盘，她回过了神再次道了歉便走开了，这位女性立刻追上去，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感兴趣可以来试试。”她接过手里的名片，“春风阁？丽丽？”，“嗯，你好，我叫丽丽，很高兴认识你啊。”女性嘴角弯成了月牙自我介绍着，她看看手里的名片又看看面前的女人，“这是做什么的呢？我，我不知道我可以吗？”“不难不难，你没问题。”“可以，可以包住吗？”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住，我们没有呐。”“那对不起，我去不了，我得找个管住的工作。”女人一听，找工作？心里暗爽，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住这事多简单，只是只是，你也知道北京房价贵，地下室不知道你愿意不。”只要有个落脚之地，她就满心欢喜了，“去，去，去，这么好的事，谢谢谢谢。”女人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快就上钩了，“好好好”女人开心地拉着她上了楼。
“春风阁”，她踏进小屋，屋里暗暗的，女人按了墙上的开关，屋子里亮了起来，只能隐约看清对方脸的光线，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很大，循环播放着音乐，她抬头看向天花板，有两盏像足球般的东西，旋转着，“过来”她注意到站在进门处的女人，女人手里拿着两条裙子看着她，她走了过来，女人拿着裙子在她的面前比划着，递给她一件，“拿去穿上。”她接过女人手里的裙子，拿在手里看着，红色的底面，金光闪闪的亮片，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美的裙子，每个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她也不例外，当她穿着裙子出来时，女人惊呆了，“我就说吧，你真是天选之子，美美。”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推到沙发上，拿出自己包里的化妆品，还有包里小小的夹板，她就静静地坐着，任由女人随意摆弄，完美的作品终于结束了，她来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美得让自己都不敢相信，嘴角不自觉开始上扬，那一刻她知道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陆陆续续来上班的女孩都进来了，她们忙碌着打扮着自己，忙碌着打扫着店里的卫生，把一条条热毛巾放进保温箱里，刷洗着前夜用过的酒杯，只有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家忙前忙后，自己就像一位王后，享受着这一切，“客人来了，你们都过来。”女人招呼着大家，每个人放下手里的活，站在门口排成一排，毕竟她不是什么当皇后的料，自己紧跟随后，模仿着大家的样子，走进来的是一群男人们，穿着西服，衣冠整齐，提着公文包，女孩们立刻上前去接过公文包，帮着挂好外套，这不正是下人们做的事吗？自己又何来尊严呢？她虽然身为女性，可是喜欢看书的她，早已比别的女性懂得什么是男女平等，她吞了吞口水，为了自己的生存，只有咽了回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模仿着大家的行为，修饰着自己的行为，这一夜很短，可是对于一位新人来说，特别是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地长啊，大家在屋子里有说有笑，喝着手里的香槟，只有她一直没有触碰那杯酒杯，女人站在吧台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并没有说什么，要是别的女孩子，早就开始训斥了，也可能这是原谅她的无知，也可能是姜还是老的辣，早已看出她的潜力所在。夜深了，男人们在酒精的作伴下被拖上了出租车，女孩们也结束了自己一天的工作，纷纷告别离开了店里，最后剩下了她与女人丽丽。丽丽让她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准备带她去住宿的地方。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语，打开僵局的还是女人丽丽，“你知道吗？那些臭男人真是又高傲，又自大，喝多了还想借着酒精伸出咸猪手，简直都是衣冠禽兽，我们女人怎么了，不也是自己赚钱生活吗？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女人拿出香烟点上，她转过头，看着女人，那一刻她觉得女人好帅，说出了自己不敢说出口的想法，“但是，你知道吗？我们这行啊，就是赚男人们的钱啊，在他进入店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客人，客人比一切都重要，我们得做好我们该做的事。”丽丽吸了一口烟说道。“可是，可是今天那男的眼神色眯眯的。”她低下头笑声的嘟囔着。女人吐了一口烟，“那不是男人的本性吗？他看了又不能干什么，要是他敢动手，我把他打得残废。”女人一手把嘴里的烟使劲地扔在了地上，把她吓得退了一步，然后看着女人笑了，“可以给我一支烟么？”女人递给她，并给她点上，她抽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女人拍拍她的后背，“要想赚钱啊，我们就得忍。”就在那夜，女孩学会了抽烟，也总算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踏踏实实地睡上了一觉。
日子在过，人在成长，她渐渐地越来越适应店里的生活，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假笑，还学会了怎么让男人开心，来找她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了，丽丽看着现在的她也证明了自己的眼光没错，偶尔丽丽不去店里，她也能独挡一面支撑起整个店，也就是那天她遇见了阿强，阿强名为陈强，是一位公司的职员，不是很富，但也算有点钱，她见过了许多有钱人，收到过许多礼物，可从未动过心，因为她知道每个男人都是逢场作戏而已，可是只有他，陈强，对自己是真心的，至少那时候她是这样认为的。陈强对她是一见钟情，为了抱得美人归，他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店里消费，嘴上说的是去消遣，实际上拿着酒杯眼里看的全是她，店里的姐妹拿她开玩笑，说陈强肯定坚持不了一个星期，结果大家太小看陈强的毅力了，他足足坚持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每天送她回家，陪她吃饭，逗她开心，她终于开始动了心，因为除了外婆，没有谁关心过她，慢慢地她开始与陈强约会，开始讲自己的事，开始期待每天陈强的到来，自然而然他们在一起了，这是她第一次恋爱，她不懂男女之事，甚至她害怕男人触碰她，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也开始去看心理医生，因为她是懂男人的。而陈强一开始假装的理解，没过多久也就暴露了，那夜，他睡在她的小屋，地下室里，等待着她回来，当她一进门，他抱住了她，原本她还很开心地也抱住了他，俩人开始亲吻，接着他开始抚摸她的身体，他开始越来越上头，她开始越来越害怕，她感受到他的力量，她开始推他，可是他不像往常一样会尊重她，停止自己的行为，这天也许他实在忍受不住，又或许他本来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他开始控制住她挣扎的手，并用绳子捆住，脱去上衣，脱去裤子，他就这样赤裸裸地与她发生了关系，他开心了，躺在床上睡着了，而她摸着自己被捆绑的双手，看着赤裸的身体，全身发着抖，眼里满是泪水，实在太累了，身心的疲惫，她好不容易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下着大雨，雨水敲打着玻璃，她手里拿着奖状，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往家里跑，手里的奖状紧紧地被她抱在怀里，害怕打湿一点，家的大门没有锁，一定是外婆出去种地了，她走进房屋，把书包放下，拿起门口的雨伞，准备去接外婆，可是她听见了喘息声，慢慢靠近发出声音的地方，那是母亲的房屋，她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男人压在母亲的身上，母亲挣扎的表情下透露着愉悦，她慢慢靠近，看得更清楚了，母亲也看见了她，母亲脸上没有了表情，但依然配合着男人，摇摆着，她吓得不轻，转身拿着手里的雨伞跑出了门。雨水很大，越来越大，她拿着伞也无法阻挡雨水的侵入，她害怕，她害怕得直哆嗦，眼里的泪水让她模糊地看着母亲拖着行李箱，跟着那个男人离开了，那时母亲连头也不回地紧跟着男人的身后，她抹去自己的泪水。
慢慢地她睁开眼睛，身边的那个男人走了，她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内衣内裤，缓慢地穿好，从背包里拿出母亲唯一留下的红色裙子，她奋力地撕扯着裙子，头发跟着发狂，在空中飞舞，发泄一番后，她坐在地上，在撒落的红色碎布里发着呆，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是丽丽，“还没起来？客人都到了。”她回过神来，低沉的嗓子答应了一声后挂掉了电话。她换好衣服，把撒落地上的红布装进包里，背着包出门了。途中她走进一间快打烊的裁缝店，把书包里的红色碎布倒了出来，与店员交谈一番后离开了。来到店里，她没有了以前的神情，倒酒也一直弄错，面对客人也没有了耐心，丽丽见她状态不好，把她拉出店外，几番询问后，她依然闭口不言，丽丽隐约知道是因为男人之事，“男人啊千千万，姐给你再找。”她看了一眼丽丽噗嗤地笑了，“我又不是因为男人。”丽丽像母亲一样温柔，摸摸她的头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做这行。”她摇摇头，丽丽接着说：“在我高中时，我怀上了初恋的孩子，那时自己想得可美好，就这样结婚生子了，可是呢，他个懦夫，在我告诉他的第二天就跑了。”她转头同情地看着丽丽的侧脸，“跑了？跑哪去了？”“谁知道啊，之后再也没有了音讯，听说连夜跟着爹妈逃到别的城市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丽丽。丽丽转过头拍打一下她的头：“干嘛，逗你呢。”她拉着丽丽：“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啊？”丽丽站起来往店里走，她紧跟其后，不停追问“孩子呢？”快到店门时，她依然打破砂锅问到底：“孩子生了吗？”丽丽转过头：“生什么生，打了啊。”冰冷的几个字敲打在她的心里，小声嘀咕：“也是啊，生下来也是个累赘。”丽丽把她拉进店里，小声在耳边说：“赚钱为主。”她看向丽丽笑笑，点点头。她走到吧台，拿下酒杯，曾经的“假笑”又回来了，店里又开始了“欢声笑语”，“有说有笑”了。
几天后，她想和陈强像普通情侣一样生活，陈强偶尔来到地下室里等她，当然是为了自己的一时欢心罢了，她也总是像上班一样陪着笑陪着睡，早就失去了恋人之间的情感，可是这是她第一次恋爱，她不敢面对，也不愿意去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这样苟且过着吧，陈强渐渐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厌倦了她的身体，一开始也就是为了她的美貌她的身体在一起的，现在好了，得到了，那必定将会失去。好几个星期，陈强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地下室里，也再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天她走遍了陈强常去的饭店，翻遍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可是最后也未等到陈强的身影，她失恋了，在这个原本寒冷的冬天里她又是一个人了。哭过，伤心过，丽丽看她状态不好，给她放了假，她每天窝在地下室里，除了看书就是睡觉，饿了就泡碗方便面对付过了，由于地下室隔音不好，偶尔还得伴随着隔壁做爱的喘息声入睡，有时候白天看书嫌太吵时，她便拿棉签堵着耳朵，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路上捡的书，别人给的旧书都被她看了个遍，甚至传教者给的圣经也看了好几遍，但依旧每日呆在家里，寸步不出。丽丽担心她出事，每天晚上总会打电话问上几句，她也知道丽丽是想叫自己上班，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每天敷衍几句后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普通的一天，她躺在床上，依旧听着隔壁床摇摆声，看着那并不是窗户的小窗口发着呆睡着了。她又做梦了。她在漆黑的森林里行走着，被高大的绿树遮挡住了那轮弯月的微光，被野草迷惑了前行的步伐，她用五指摸索着挪动步伐，比那动物园的乌龟都慢，就在岔道口，犹豫不知何去时，前方的树丛里莎莎作响，她害怕得打了个哆嗦，不知会是野猪还是野狼，总之害怕自己就这样荒死在野外，她想转身往回走时，前方发出殷殷做笑之声，那再熟悉不过的音色了，她的脸开始严肃起来，那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她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位女子穿着红色裙衫，长长的头发遮却了半张脸庞，但那已经足以让她认清那位女子的面目，她的五官开始凑成一团，心中的怒火开始外冒，愤怒地狂吼道：“你凭什么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女子往前走了一步，她继续大声喊道：“你就是一个婊子！”女子开始狂笑，一边狂笑一边咆哮道：“那你不过就是婊子的女儿。”她没有回应，因为她也是有自知自明的，女子又往前进了一步对着她吼道：“哦不，婊子不会为了男人像你这样，你连当个婊子都不配。”她抬起头看着那如同疯子般的红衣女子，她愤怒，可是她没有底气去愤怒，女子转身，开始奔跑，开始逃亡，她开始追逐，开始跟着女子的步伐而去，可是女子就像消失了一样不见了身影，她就如一条疯狗四处乱窜，“啊”，心中的怒火最终冲破了皮囊，撕心裂肺地喊叫了出来。她醒了，她那仿如雷鸣的吼叫，把自己从梦里叫了回来。她看着那不是窗户的窗户，再看看自己的周围，如狗窝般的生活，她终于起来了，她收拾了房间，倒掉了吃剩下的泡面汤，换上那件拿去裁缝店改好的红裙子，提着手提包出门了。走在路上，脚步比以往更轻盈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手里的包举过头顶，摇摆着身体，哼着歌穿过桥洞，来到了店的楼下，习惯性地掏出烟，抽上一支上了楼。
打开店门，音乐响起，烟雾缭绕，欢声笑语，依然还是那个世界，她踏进大门，首先看见的是丽丽，丽丽放下手里的酒杯，脸上挂着笑容，打心底高兴的笑容，这下自己可以轻松一下了，常客也跟着搭讪着，她熟练地放下包，取下酒杯，进入了工作状态。客人们纷纷都离开了，女孩子们也都各自回家了，又只剩下了她和丽丽，俩人在一起总是轻松的，什么话都说，丽丽开口了：“喂，想通了嘛？”她抬头看着丽丽笑笑：“嗯，从现在开始我只搞钱，不谈男人。”丽丽松口气笑到：“这就对了嘛，姐我说的准没错，搞钱才是硬道理。”她又开始手里的工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只有上帝知道，她哪是想通啊，不过就是和母亲的对抗，和一次梦境的对决而已罢了，最后离开的时候，她又笑着对丽丽说：“我决定搬家了。”丽丽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搬家好，从头开始。”她点点头，其实她早就受够了那潮湿又不隔音的地下室，受够了那只能看见人来人往大腿的窗户，还有那夏天一到，又肥又大的耗子，这次终于如心所愿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了。
很快她找到了自己的新住所，北京的房价毕竟不是小数目，穷习惯的她，自然不会选择花太多钱去找个容身之地的，她认为只要能隔音，没耗子哪都能住，因为她最怕那种肉肉的生物，看着全身还会起疹子。这个新家是个旧小区，里面住家客几乎都是些老人，新修的外装电梯，楼也不高，总共就四层，她住在一楼，潮湿会有，蚊虫会有，这都是她能忍受的，花小价钱能住在这里，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上天开眼了。请了一天假，她一个人来来回回几趟，把家搬好了，开始新的生活了，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天很黑，夜很冷，她依旧穿着那条红色斑点裙，踏着五厘米的高跟鞋，提着黑色手提包，穿过桥洞，路过小贩，哼着歌谣，摇摆着身子，开始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