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边边

小城边边

作者:李振凯

小城是小的,小到只配叫个“边边”。仿佛一块墨,在宣纸的边角上,不经意地滴了一滴,泅开来,便成了这灰扑扑、静悄悄的一团。城墙是有的,不高,爬满了黯绿的苔;城门洞开,像老人没牙的嘴,含含糊糊地吞吐着些人、些车、些说不清的岁月。城里的人,日子过得也像这城墙的颜色,不深不浅,不浓不淡,是一碗温水,慢慢地,也就喝惯了。这“边边”,是地理的,大约也是某种心境的罢。

我的脚步,便常常引我向城外去。出城往西,走不过三里地,山势便陡然软了下来,像一匹跑乏了的青骢马,懒懒地卧倒了。就在这山腰的褶子里,藏着一座寺,名字也朴素,叫“止歇寺”。寺是真小,统共不过三间殿,一个院。没有森严的气象,倒像是山野间自己生出来的一处苔院,与四周的松、竹、石,融得没有一丝嫌隙。山门常是半掩的,门上的红漆斑斑驳驳,露着木头的原色,风雨的纹路在上面爬成一篇无字的经。

去得多了,便认得一位老僧。他总是坐在院东角那棵极大的银杏树下。秋天我去时,满地是金黄的扇子,厚厚地铺着,他坐在中间,像一块沉默的、生了苔的石头。有时他扫叶,一把旧竹帚,沙沙地,声音是干而脆的,仿佛在扫着光明的碎屑。扫成一堆,却不忙去烧,只是拢着,自己也便坐下,看那叶子从高高的、望不见顶的枝上,悠悠地,一片,又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旧衲衣上。有一回我忍不住问:

“师父,叶子天天落,天天扫,不觉得烦么?”

他抬起头,眼是清的,像雨后的山潭,望不见底,却映着天光云影。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便漾开来,像石子投入那潭里:“你听这声音。”

我便屏息听。沙——,沙沙——。是帚声,又不止是帚声。那声音里,有风从千万片叶隙间穿过的微响,有极远的、山泉滴在石上的清音,或许还有这古树自己,在将一岁的光阴缓缓吐出的气息。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他在扫落叶,还是这秋光,在扫着人心里那些堆积的、纷乱的尘埃。

他缓缓地说:“烦从何处起?叶自要落,我便自要扫。扫时,便只是扫。心里头,也就只是这一帚,这一地,这一时。这不就是歇处么?”

我心头蓦地一震。忽然明白了这寺名的意思。止歇,止歇。世人总求个轰轰烈烈的大休歇,大自在,殊不知那“歇”处,不在天涯海角,不在香火鼎盛的名山大刹,或许就在这“边边”上,在这日日重复的、最不经意的沙沙声里。你止了那向外奔逐的、攀缘的心,当下,便是歇了。

寺里的钟,是晨昏各敲一回的。钟不大,声也沉,闷闷的,像一枚圆润的卵石,从潭底浮上来,“嗡”的一声,余韵却长得惊人,一圈一圈,涟漪似的荡开去,先是满了这小院,接着便溢出矮墙,漫下山坡,与那渐起的暮霭,与城郭上升起的、千家万户淡蓝的炊烟,融融地,混作一片了。钟声沉入暮色里,暮色也仿佛被钟声涤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慈悲的、接纳一切的灰蓝。这时回头望那小城,灯火三三两两地亮起来,原先觉得陈旧的、灰扑扑的轮廓,竟在这钟声与暮色里,显出一种温润的、敦厚的安然来。它不争什么,也不显什么,只是“在”着,像一个古老的约定。

那一刻,我站在山坡上,寺在身后,城在眼前。忽然觉得,这“小城边边”,不再是地图上被遗忘的一隅。那止歇寺,是这城伸向山野、伸向虚空的一角飞檐,一个触须;而这城,又未尝不是滚滚红尘里,一座更大、更无声的寺院呢?城里的炊烟,是香火;街巷的嘈切,是念诵;那些在温吞日子里,默默承担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寻常百姓,不也是行脚的僧侣么?只是他们自己,未必知晓。

起风了,最后几片银杏叶,在空中旋着,迟迟不肯落地。我忽然想起《金刚经》里的句子:“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住,便是停歇,是执着。而“无所住”,并非不停地奔跑,恰是于一切时、一切处,都如那落叶,如那钟声,不着痕迹,却又完完全全地,活在那当下的一刻里。这“边边”,因其小,因其远,倒成了安置这颗“无所住”的心的,最好的蒲团。

下山的路,笼在青灰的夜色里,柔软如一段旧梦。我不再觉得是走回城里去,倒像是从一座寺院,踱向另一座更广大的、人间的寺院去。而那沙沙的扫叶声,仿佛还在耳边,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替这莽莽的暮色,扫出一条空明的小径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