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学习第50天
原文阅读
《洪范》第一部分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字词注释
(1)十有三祀：即“十又三年”，武王伐商二年后。商代以祀纪年，甲骨文常见“唯王几祀”。
(2)王：周武王。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封地在今山东境内。
(3)阴骘（zhì）：默默地使安定。阴，覆。骘，定。
(4)彝伦攸叙：天所以定民之常道。彝，常。伦，理。攸，所以。叙，顺序。
(5)鲧（gǔn）：神话人物，传说为禹的父亲。陻（yīn）：堵塞。
(6)汩（ɡǔ）：乱。五行：水火木金土。
(7)帝：殷人对天帝的称呼。
(8)畀（bì）：赐予。洪：大。范：法。畴（chóu）：类。
(9)攸：因此。 斁（dù）：败坏。
(10)殛（jí）：诛杀。
(11)锡：赐予。
(12)初：开始。
(13)用：以。五事：指一个人的态度、言语、观看、闻听、思考等五项。
(14)农：勉。八政：指“食”“货”等八项。见下文。
(15)协：和。五纪：所举五种纪时计算之术。
(16)皇极：君王进行统治的准则。
(17)乂（yì）：治理。三德：为正直、刚克、柔克三项。
(18)稽疑：卜问疑难。
(19)庶：众多。征：征兆。
(20)向：通“飨（xiǎnɡ）”，给人以好处。五福：寿、福、康宁、好德、终命等五项。
(21)威：使畏惧、敬畏。六极：“凶短折”等六项不吉利的事。
译文参考
十三年，武王访问了箕子。武王说道：“啊！箕子。上帝荫庇保护着百姓，使大家和谐居住。我不知道天帝治理天下的常理怎样弄得那么井然有序？”
箕子说：“我听说过去鲧用土去堵塞洪水，把五行搞乱了，天帝大怒，就不把‘大法九章’传授给他，治理天下的常理遭到败坏。鲧被诛杀了，禹继起振兴大业，天帝就把‘大法九章’传授给了禹，禹按此常理治理天下井井有条。
“这九章，第一，五行；第二，谨慎于君王自身的五事；第三，勉力办好八项政务；第四，协调五种纪时之术；第五，建立君王的统治准则；第六，运用三种统治方式进行治理；第七，运用卜筮来处理疑难问题；第八，用各种征兆验证君主行为的好坏；第九，运用五种幸福的事以赐福，运用六种极坏的事以惩罚。
核心内容解读
洪，大也。范，法也。《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本篇开头有武王访问咨询箕子的话，可能是周史臣的记录，也可能是后人附益上去的。《史记·宋微子世家》全录此篇。《洪范》一篇被称作“统治大法”，在先秦文献中被称引次数很多，是一篇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上古文献。
《洪范》这一段，读起来像是一个历史场景：周武王灭商之后，去拜访商朝遗老箕子，开口就叹气说：“唉，箕子啊！上天默默地护着百姓，让他们能安居共处。可我不明白，这世间的常理和秩序，到底该怎么安排才算妥当？”
这句话看着客气，其实是周初最要紧的一问：天下打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坐稳？怎么不重蹈商朝的覆辙？
箕子没有直接教他怎么治国，而是先讲了一个上古的故事。他说，从前鲧治理洪水，用的是堵塞的办法，把五行——也就是水、火、金、木、土这天地间的基本法则——给搞乱了。结果触怒了上天，那套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洪范九畴”就没传给他，天下的秩序也就乱了套。后来鲧被治罪而死，大禹接着治水。禹不一样，他是顺着水的本性来疏导，于是上天就把“洪范九畴”赐给了他，天下的规矩这才重新理顺。
这个故事其实是在告诉武王：治国不能光靠蛮力，也不能只凭自己的小聪明，得顺着天道来。鲧失败，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逆天而行”；禹成功，是因为他“顺势而为”。
接下来箕子列出了九条大法，也就是著名的“洪范九畴”。这九条不是随便排的，它有一个从天地到人间的逻辑。
开头第一条是“五行”。这很好理解，就是先搞清楚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物质世界里。水火木金土，不仅是五种材料，也代表了五种性质和力量。古人认为，不懂这个，就别谈治国。
第二条到第九条，一步步从个人修养讲到国家政事。比如“五事”，是说君王自己的貌、言、视、听、思要端正；“八政”，是讲农业、手工业、祭祀、司法这些具体事务怎么安排；“皇极”这一条最关键，意思是说，要建立一个公正无私的最高标准，不偏不倚，让所有人都知道对错好坏的界限在哪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确立核心价值观和政治底线。
后面的“三德”“稽疑”“庶征”，分别讲怎么运用刚柔正直的三种品德，怎么通过占卜解决疑难，怎么从气候风调雨顺或灾害异常中反省施政得失。最后以“五福”和“六极”收尾，用幸福和灾祸来劝善惩恶，告诉人们遵行大道会有好报，违背常理会招来恶果。
古人都特别看重这个“皇极”。它不是说皇帝权力极大，而是说要有一个“大中至正”的道理在那儿立着。君王和百姓都要向这个“极”靠拢，社会才不会散架。这和《逸周书》里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都在强调：权力再大，也得服从天道和常理。
结合中国的历史地理，就更明白这段话的分量了。华夏文明发源于黄河、长江这些大河之间，水患一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鲧和禹的治水故事，其实隐喻了两种政治模式：一种是只顾眼前、强行压制矛盾的“堵”，一种是通盘考虑、疏导协调的“疏”。周人从这场大洪水里悟出的道理，后来成了中国几千年政治智慧的基础——治理国家就像治水，不能光靠强制，得讲究平衡和协调。所以，武王问箕子，表面是问“怎么治国”，实际上是问“天命在哪里”。箕子的回答则非常深刻：天命就藏在天地运行的规律里，藏在百姓的生计里，藏在公正无私的法则里。
这篇《洪范》开篇，其实就是给后世立了一个规矩：不管谁当权，都得敬畏自然、修养自身、关心民生、坚守正道。这九条大法，就像一张古老的文明蓝图，告诉我们要想天下不乱，就得按这个“天道说明书”来办事。对于我们今天读经典的人来说，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怎么变，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对公正秩序的追求，始终是一个社会安身立命的根本。
背景知识介绍
《翦商》4：周公的遗产（二）
李硕提出，纣王自焚并不是因为绝望而自杀，而是他把自己给献祭了。商人本来就有自己把自己献祭的传统愿望，这也符合纣王原教旨主义宗教狂人的人设。纣王应该是相信献祭了自己之后，他就可以以神的形态回来对付周。
这个行动把武王给吓坏了。纣王真变成神，有法力了怎么办？武王赶紧搞了一系列的仪式，包括把纣王的尸体封印、让商人承认上帝不再保佑商人，改为庇佑周人等等。而这些仪式中最特别的，就是武王也搞了好几场人祭。武王把商人中支持纣王的贵族、把商的军事将领成批成批地杀了献祭，规模比纣王搞的还要大。我也搞！我给的祭品更丰厚，这回你上帝应该满意吧？
如果历史这样发展下去，就是屠龙少年变成了新的恶龙，中国还是没有真正的变革。然而历史发生了一个可以说是极其幸运的转折。武王精神越来越差，很快就要病死了。就在这个时候，周公做了一个实验。
我认为这是人类最伟大的一次实验。因为它要验证的是，神力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公决定把自己献祭。周公跟周人的祖先说，我是武王的弟弟，请求你们让我替代武王去死。我比他多才多艺，我去会把你们侍奉的更好。你们要是同意，我就把这个玉璧和玉圭献给你们，你们就请取我性命。
周公用龟甲占卜了三次，结果都是祖先同意了，交易达成。但是周公并没有自杀。他说得很明白，是等你们来取我的性命。祖先三次都表示同意……可是周公并没有死，死的还是武王。实验结果说明祖先并不能干预人间的事物。周公确信商人的世界观已经被证伪。
武王死了，周公摄政，他成了事实上的王，然后他搞了一系列的改革。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彻底废除人祭。为了做到这一点，周公建设了一座新城，洛阳。他把殷都所有人要么迁到洛阳要么分封到别处，然后下令彻底摧毁了殷都。这就是为什么后世都不知道殷都在哪里，是偶然的考古发现才让殷都重见天日。
周公在洛阳发表演说，宣布了一个新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最重要的概念有三个：「天」「小民」和「德」。
天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没有人格特征，不直接干预人间事务，所以谁也不用贿赂天。天以「天命」的形式授权王的统治，而天命完全取决于你对小民好不好，也就是你执政的德行。
但周公还是不放心。让新观念全面施行，把旧观念彻底废除的最好办法，是让人们彻底忘掉旧观念。周公毁掉了商人所有的档案，改写了历史，把商人历代君王的种种恶行都归于纣王一人。新历史观认为夏商周的王都是爱民如子的好人，都有天命，王朝更替只是因为末代君王的德行不行了，天收回天命。
人祭，更是被彻底删去。甚至连批评人祭都不可以，审查要求是提都不能提。新历史观说纣王炮烙大臣、酒池肉林，都是为了个人变态享乐，而完全不提那些其实是对人祭现场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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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的改革非常成功。人祭在中国大地上几乎就消失了。事实上，到春秋中期，人们已经都不知道还有人祭这个事儿。大家都以为上古的人都是尧舜禹那样道德高尚之人，是我们堕落了。
商人的后代被分封到宋国。宋国被周人彻底同化，成了特别讲仁义的一个国家，像我们都听说过宋襄公的故事那样。宋国高层甚至有人认为，按上古人的道德标准，拿牛马祭祀都是不合理的……用人祭祀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春秋人对周公的评价是他有两项功劳：第一是做事，他平定了三监之乱，辅佐成王长大成人，又把国家大政交还给成王；第二是制度，他定下了礼乐制度，分封诸侯，给周奠定了政治规范。也就是说，周公发明的新世界观、新道德体系和新历史叙事是如此之成功，以至于后世都不知道他做过这些。人们还以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本来就是这样温情脉脉，哪有什么人祭啊。这应该正是周公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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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翦商五百年后，在周公自己的封国，也就是鲁国，有一个高级官员在整理历史文献的时候，找到了商人搞人祭的蛛丝马迹。这个人还去了一趟宋国进一步了解情况。回来以后，从来不算卦的他，突然对《周易》产生了强烈兴趣。他反复揣摩那些文字，以至于经常会梦见周公。这个人，当然就是孔子。李硕推断，孔子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并且跟学生有过讨论。这就是为什么《论语》里子贡说纣王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坏。但是孔子不能明说。他知道这个事得永远保密，否则就辜负了周公的良苦用心。
孔子只能在给《周易》做的系辞中感叹了一句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他理解当初文王谋划翦商的心境，他更理解周公对中国人世界观的设计，他决心继续完善这项事业。
孔子把周公约束王权的道德法则推广到普通人身上，提出「仁者爱人」的观念。孔子重新编定了《六经》，进一步净化了中国的历史叙事。孔子提倡「敬鬼神而远之」：我们可以当鬼神存在，我们也可以搞纯粹仪式意义上的祭祀——但是我们从不指望鬼神帮我们办事。中华文化从此就是这样。早在三千年前，宗教就已经从中国政治体系中退场。地球上没有其他任何文明能这么早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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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中国有那么多部族，到汉朝时大家都是汉族，这也得感谢周公。是周公把周人「同姓不婚」的习俗推广到整个统治范围，要求各个部族必须互相通婚，才促进了中华民族的大融合。
周公带给华夏的新元素，是「德」。这是一个写进中国人基因的价值观，它极大地塑造了我们的性格。
如果抛开人祭不谈，商人的性格其实有点像美国人。商代中国的中原地区还是亚热带雨林气候环境，有水牛有犀牛，大象到处跑。那时中国并不是一个农业国。商人直率、灵活，思维比较跳跃，充满自信，特别有探索精神，又爱青铜又爱战车，喜欢钻研技术，也爱搞霸权主义。
而周人就完全不同了。周人以农业技术起家，又加上翦商过程中文王和周公的塑造，再加上孔子的教育，性格隐忍含蓄、谨慎谦恭，考虑问题全面，重视集体。你看这像不像我们今天中国人崇尚的那种性格。我们总是充满忧患意识。在某种意义上，今天我们仍然是周人。
至此《翦商》这本书我想讲的就给你讲完了，还是建议读一读原书。再次致敬李硕老师！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完）
参考资料
《 翦商 》解读，《万维钢 精英日课5》，得到，2022年
《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李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10月
《尚书（中华经典藏书）》，顾迁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尚书——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王世舜；王翠叶 译注，中华书局，2012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