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学习第49天

《尚书》学习第49天

原文阅读

《周书  牧誓》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

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王曰:“嗟!我有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共行天之罚。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御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

“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字词注释

(1)甲子:甲子日。《史记》作“二月甲子”,有人根据“殷正建丑”“周正建子”推算出甲子日在周武王十一年二月五日。牧野之战具体年代歧说纷纭,根据天文学研究成果,确定在公元前1046年左右。昧爽:暗而不明,即早晨天快亮的时候。

(2)王:周武王,姬姓,名发,周王朝第一任君主。牧野:殷朝歌的南郊,在今河南淇县以南汲县以北。

(3)誓:军事行动前告诫所有人员的诫辞。

(4)左杖:左手拿着。杖,手持棍棒。黄钺(yuè):黄金装饰的斧子,作为仪节和乐舞的工具,也叫“戚”。

(5)秉:拿着。旄(máo):装饰着牦牛尾的小旗。麾(huī):指挥。

(6)逖(tì):远。

(7)西土之人:周族在今陕西一带,在商朝之西,故云。

(8)有邦:即“邦”。冢(zhǒnɡ)君:首脑。冢,大。御事:治事行政之官。司徒:管理山林、畜牧等行业的官。司马:在王左右,担任赞右王命。司空:管理田地、居处等行业的官。亚旅:次于司徒、司马、司空的武职。师氏:高级武官。千夫长:统率一千个奴隶兵的贵族官员。百夫长:统率一百个奴隶兵的贵族官员。

(9)庸、蜀、羌、髳(máo)、微、卢、彭、濮(pú):周族周围地区几个不同部族,先后臣服周,跟随武王伐纣。庸,在今湖北房县。蜀,主要在今陕南汉中。羌,在今甘肃东南地区。髳,在今山西平陆。微,在今陕西眉县一带。卢,在今湖北南漳以东,襄樊以西之地。彭,在今湖北房县附近南河流域。濮,在今湖北南漳境内。

(10)称:举。戈:刀刃横置,用于横击和钩割。

(11)比:并列。干:盾牌。

(12)矛:长柄,前端装有利刃,用于击刺。

(13)其:将。

(14)牝(pìn):雌。晨:在早晨鸣叫。

(15)索:萧瑟不祥之谓。

(16)受:即“纣”,同音假借,是商王朝最后一任王帝辛的名字。

(17)昏弃:蔑弃。昏,通“泯”,轻蔑。肆:祭祀先王的祭名。答:报。

(18)王父母弟:指同父异母诸兄弟。迪:用。

(19)逋(bū)逃:逃亡者。逋,逃亡。

(20)大夫卿士:泛指殷王朝各级官员。

(21)俾(bǐ):使。百姓:百官。

(22)商邑:商的都邑。

(23)今日之事:指伐纣战争前作为宣誓仪式所举行的军事舞蹈。

(24)愆(qiān):过。

(25)夫子:对“千夫长”“百夫长”等武职官名的尊称。勖(xù):勉。

(26)伐:一击一刺为一伐。

(27)尚:副词,表希望之意。桓桓:威武的样子。貔(pí):古代传说中一种猛兽。罴(pí):古代传说中一种猛兽。

(28)御:驾车。克:能。奔:跑。

(29)役:役使。

(30)尔:你们。

(31)躬:身体。戮:杀。

译文参考

甲子这天清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武王来到商都郊外牧野这个地方,举行誓师典礼。

武王左手拿着黄金斧钺,右手举着饰有白色牦牛尾的小旗,指挥说:“大家远来辛苦了,我西方的人们!”

武王说:“啊!我各邦国的首脑、治事大臣、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各个部族的人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竖立好你们的矛,我要发出誓词了。”

武王说:“古人有一句话:‘母鸡不该在早晨打鸣;如果母鸡早晨打鸣,这个家就要破败了。’现在商王纣只听信女人的话,背弃祖先宗庙,不举祭祀;蔑弃同宗兄弟,不予任用;只是尊崇、提拔、信任、使用那些因犯罪而四方逃亡者,任命他们担任大夫卿士等要职,使他们为害于百官,作恶于商国。现在我姬发要奉行上天的惩罚命令!

“今天举行临战前的军事舞蹈,在徒手舞蹈上,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战士们努力啊!在击刺舞蹈上,不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战士们努力啊!大家要威风凛凛,像虎貔熊罴一样,在商都的郊外举行舍车徒步的演习,以动员我西方勇士们投入战斗。战士们努力啊!

“倘若你们不努力,就在你们身上执行刑戮!”

核心内容解读

        《史记·周本纪》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牧是地名,在商都朝歌郊外。本篇即武王伐纣牧野之战前的誓师词,是黎明前在牧野说的话。

        上一篇读《微子》,是商王室自己在夜里叹气;这一篇换到了商都朝歌外面的牧野,黄河边上的晨雾里,周武王左手拄黄钺,右手举白旄,开口第一句不是“灭商”,而是“逖矣,西土之人”——从西方跑这么远,你们辛苦了。这一声很有人味:周人起自周原、镐京一带,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又来自汉水、甘陕、巴蜀边缘,全是“西土”子弟。他们顺着秦岭古道、丹江水道、渭河河谷往东走,最后摆在朝歌以南的平野上。

      “牧”今天一般说在河南淇县、卫辉一带。商人的中心本来在豫北、冀南、山东西部,周人却从陕西西部打过来,中间隔着崤函、黄河、河内平原。所以《牧誓》不是京城里发诏书,而是远征军到了敌人门口,统帅把队伍先点一遍:友邦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再加八国蛮夷戎狄之众。周人很聪明,不把战争说成“西边打东边”,而说成“有邦冢君+王室官属+四方不满商王的人”一起替天行道。

      接下来武王数纣的罪,逻辑和《微子》正好对上。微子说殷人沉酗、卿士非度、小民为仇;武王则说得更硬:牝鸡无晨,母鸡若叫,家就要败——这是借农人最熟的象打比方,意思不是单纯骂妲己,而是说“该作主的人不作主,不该作主的人掌了盘”。纣“惟妇言是用”,又“昏弃肆祀”“昏弃王父母弟”,把祭祖和宗亲两根柱子都抽了;再把四方逃罪、逋亡之徒崇起来、长起来、信起来、使起来,让他们当大夫卿士,去虐百姓、乱商邑。孔颖达疏里点得很准:商政之本在祀与亲,纣两头都扔,政权就不但“坏”,而且“失序”。朱子《书集传》也顺着这个意思讲:伐纣不是争地盘,是“恭行天之罚”。

      有意思的是后半段讲军纪。“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不是叫人别冲,是叫人别乱冲。古代车步混战时,一拥而上最容易散阵;走六七步停一停,刺四五下停一停,队伍还齐着,气势才镇得住。朱子说这是“戒轻进”“戒贪杀”。后面“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是壮胆;“弗御克奔,以役西土”,是政策:商军里肯投过来的,别迎头砍,收过来为西土干活。这和《微子》里“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也对得上——百姓不是天生反商,是被商官逼反的;周如果把降民也杀光,不过是第二个纣。

      对照《逸周书》一起看更能理解。《商誓》《克殷》写周克商后怎么安殷遗民、封微子、用商旧人、迁九鼎,和《牧誓》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誓词先把“商王有罪”说足,后面才有“商人可以不安为奴、祀统可以续”的借口。牧野一战不是纯粹武力胜利,而是一次政治叙述的胜利:周把自己的远征,讲成天命换了房东,不是西戎抢了中原。

      所以,《牧誓》不只当军令读。它核心是三句话:纣把秩序坐反了;西土联军不是贼,是修秩序的人;仗可以狠,但阵不能乱、降不能滥杀。黄河从禹贡时代流到春秋,河道屡徙、都邑屡迁,朝歌后来成了卫国地,周原的庄稼还是一年年绿。读《牧誓》的人若只记“甲子昧爽、如虎如罴”,就漏了最要紧的:新朝的体面,往往在开战前那几句“我们为何而来”里,就已经写好了。

背景知识介绍

《翦商》4:周公的遗产(一)

        不知道你读《翦商》有没有过一个比较奇怪的想法。商人的宗教,会不会真有神力呢?商人统治那么大的地盘,有那么高的技术,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有什么超能力呢?他们那么爱占卜,那些神灵会不会真能给他们一些指引呢?也许上古时代就是有神力,只是到了后世,人力越来越强,神力才消散?……如果连你都将信将疑,你想想当时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信商人的神力。那又怎么敢翦商。

        人祭并不是商人的发明。从新石器时代到晚商,人祭已经有两三千年的传统,比从秦始皇到晚清的皇权专制时期还要长。我们可以想见周人要翦商、乃至于要根除人祭,得面临多大的心理压力。

      这首先是,而且终究是,一场思想的战争。

✵

          周昌动手了。接下来的事情有文献记载,我们知道的比较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思想上的。

      周昌回到周原,搞了一次盛大的受命仪式,说上帝已经授权于他,让他率领周取代商。周昌从此成了周文王。这是意识形态的重大突破。文王把上帝的概念引入了周族,而以前人们都认为上帝只保佑商族。这个突破不但团结了周人的盟友,而且取得很多商人的支持。考古发现商中期的宗教改革失败后,就有些反对人祭的商人加入了周人,他们带来了文化和技术。

        文王版本的上帝崇拜是个一神教,只承认上帝,以前的什么风神、雨神,特别是商人的先王全都不予认可。周人本来就有个「天」的概念,文王直接把天跟上帝划了等号。这样他就把上帝的概念给模糊化了。文王还垄断了对上帝的解释权,说只有我能跟上帝沟通——毕竟我是个占卜专家。文王这个上帝沟通者和占卜专家的身份对周的统战工作特别有利。周边部族闻风而来,周人能团结的团结,不能团结的直接征讨,很快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部族联盟。

        文王还得到一个关键人物,吕尚——也就是民间说的姜太公——的帮助。李硕推测此人原本是羌族的贵族,曾经作为俘虏被抓到了商都,差一点被献祭,不知有什么奇遇活下来了。吕尚非常了解商人的军事情况,既能练兵,又能帮助重建跟羌族的关系。

        文王甚至还搞了一些巫术。商人崇拜鸟,文王怀疑天上飞的每一只鸟都有可能是商人派来的间谍,就下令用弓箭去射鸟。这当然很容易成功,也增强了周人的信心。

        受命七年之后,文王去世了。他的儿子周发继位,也就是武王。文王留下一个大好基业,但是跟商相比,差距还是悬殊的。

      不过商那边也发生了一些重大变故。

      纣王前一代的商王叫帝乙,帝乙开启了一个新的宗教改革,不过是往更保守和更集权的方向改。商的先王都被抬升到上帝同等待遇,而其他贵族的祖先被贬低,以后国家级祭祀只祭祀上帝和商王,别的神、别人家祖先一律没份。为此,商人上层已经开始离心离德了。

        纣王更进一步,他动不动就拿商人中的贵族献祭。商人就算再迷信,也不至于愿意自己还没自然死亡就被送到先王那里去。贵族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有的直接跑了。纣王不但不团结自己人还爱任用异族,特别是东夷人,也就是小说里的大奸臣恶来和费仲。李硕认为,纣王的种种倒行逆施,才是商灭亡最关键的原因。

        确实,纣王的行为可以说非常奇怪。那边周又是争取人心又是扩大地盘,商难道就没有任何警觉吗?似乎没有。纣王有句名言叫「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我的命运是天决定的,你们爱咋咋地我根本无所谓。

        我怀疑,纣王之所以这么怪,是因为他对祭祀是真信。面对各种不满,他很可能认为自己的统治力不但没有减弱,而且还加强了——他把商人贵族也献祭,先王得到这么好的祭品就应该更喜欢他,而且商人在天上的实力不也加强了吗?但是商人高层中很多人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他们现在就盼着有人带头造反,好趁机把商王换掉。他们寄希望于周。

✵

        内外条件似乎都比较有利,但是周武王的信心还是很不足。父亲没有传给他通天的能力,他不会算卦。主流观念是难以改变的,商人每次祭祀用那么多祭品,我们周人给过上帝啥啊?翦商真的可行吗?

        再加上伯邑考被献祭那次惨痛的回忆,武王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做噩梦。他一做噩梦就会找弟弟周旦——也就是周公——来解梦……今天的人们做个什么奇怪的梦就去查阅一本叫《周公解梦》的手册,那个习俗就是这么来的。

        为了给哥哥做心理疏导,周公必须解释为什么上帝不会再庇佑商。他发明了一个概念叫「德」,道德的德。「德」就是全心全意对老百姓好。周公说上帝只庇佑有德的王,现在纣王无德你有德!「德」这个字其实是从商人那里来的,但商人的「德」是泛指给人好处:你听我的我就给你德,你不听我就罚你,跟道德没有任何关系。周公这么解释,武王也是将信将疑。而翦商已经箭在弦上不干不行了。

        时机说来就来。纣王加速疯狂,把贵族比干给杀了,另一个贵族箕子逃跑,商内部分裂危在旦夕。武王决意出手。武王集合了西土之人联军,在牧野跟商人大军开战。其实商人的军事力量仍然是周人联军的很多倍,但是商人里应外合、临阵倒戈,武王很快就取得了胜利!周攻下殷都。纣王则如历史记载的那样,在鹿台自焚而死。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 翦商 》解读,《万维钢 精英日课5》,得到,2022年

《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李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10月

《尚书(中华经典藏书)》,顾迁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尚书——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王世舜;王翠叶 译注,中华书局,201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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