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学习第47天

《尚书》学习第47天

原文阅读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字词注释

(1)西伯:周文王。戡(kān):战胜。黎:殷诸侯国,其故地在今山西长治西南。

(2)祖伊:人名。殷贵族。

(3)王:商王朝最后一个国王帝辛纣。

(4)讫(qì):终止。

(5)格人:贤人。元龟:大龟。

(6)罔:无。吉:卜兆的吉凶。

(7)相(xiànɡ):助,保佑。

(8)淫戏:暴虐腐化。用:以。

(9)康食:安食,好好吃饭。

(10)虞:通“娱”,乐。

(11)迪:由,用。率:助词,无意义。

(12)曷:为什么。

(13)挚(zhì):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当作“艺”,通“祢”,亲近。

(14)反:同“返”。

(15)乃:你的。参: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当作“累”,形讹,积累之意。

(16)责:责成,要求。

(17)指:通“稽”,考核。功:事。

(18)无:疑问词倒置,相当于“吗”。戮(lù):辱。

译文参考

西周文王征服了黎国后,祖伊非常恐慌,跑去对纣王说:“天子!老天快要终止我殷朝的天命了,懂得天命的贤人和传达天意的宝龟,都不敢说有好兆头了。这并非祖宗不保佑我们,而是大王淫虐过度自绝天命,所以老天抛弃了我们,使大家没有安稳饭吃,更谈不上安于天性,遵循常法。现在我们的民众几乎没有不希望我们王朝完蛋的,都说:‘天为什么不降下惩罚来啊!’看来天命已在离开我们了,大王啊,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纣说:“咦!我不是一生下来就有大命在天的吗?”

祖伊回去说:“唉!你都罪恶滔天了,还向老天爷要什么天命?殷朝的灭亡近在眼前了,考核你的所作所为,任其发展下去,怎能不毁灭你的国家?”

核心内容解读

《西伯戡黎》       

      这篇《西伯戡黎》很短,却像商朝临终前的一声闷雷。西伯周文王打败了黎国,黎离殷都不算太远,殷商贵族祖伊慌了,跑去向纣王发出警告:天子,天恐怕是要收走我们殷家的命了;连格人、元龟都看不出吉兆。不是先王不保佑后人,是王你荒戏无度,自己把天意推走。于是“天弃我”:没安稳饭吃,不顾天性,不走常典。更可怕的是“我民罔弗欲丧”——老百姓简直都在盼商朝完蛋,还说“天怎么还不降威”。祖伊最后逼问:大命将改,王你还能怎么样?纣王却回一句:“我生不有命在天?”——我活着,不就是天命在我吗?这话说得极“帝王”,也极糊涂。祖伊退下时叹:你的罪一桩桩都在天上记着,还能拿“命在天”来搪塞?殷之将亡,正坏在你自家功业上,“不无戮于尔邦”,只怕邦国还要受屠戮。

        读这段,先要看懂“黎”在哪。《史记·周本纪》载:“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耆国即“黎”,是商王朝西北之藩屏之地。

      《尚书正义》孔颖达说,黎是殷之诸侯,地近王畿;后世注家多以为在晋东南上党一带。周人自岐山、丰镐向东推进,先翦商之与国,黎一失,殷都朝歌西侧门户洞开。这不是一次普通胜仗,而是战略包围图上少了一块拼板。所以祖伊“恐”,恐的不是打败仗,是“天命移”的征兆已经落到地理与军势上。

        《逸周书》里多有商末“商王昏乱、四方离散”的旁证,虽非《尚书》本文,气脉相通:一个王朝不是被雷劈死的,是先失民、再失德、终失势。宋蔡沈《书经集注》讲得直白:纣以“命在天”自安,正是以天命为惰政的借口;祖伊之谏,实是以“民之欲丧”反证“天之弃殷”。《西伯戡黎》表达:天不说话,借百姓的怨声说话;龟不显吉,借敌国的刀兵显兆。

        罗马衰世、法国旧制度晚期,都有“上层还在讲神命、底层早已不信”的时段。商代靠卜辞通天,周人起来后把“天命”从血祭垄断里拉出来,变成可因德失、可因民移的东西。中国政治思想中最要紧的一转,就藏在纣王这句“我生不有命在天”和祖伊那声“乃能责命于天”的对照里:命不是暴君的护身符,而是为政的考绩簿。

      再从历史地理看一下,渭水流域的周,背靠关中农桑与诸姜联盟;河内、上党的黎,是殷人经略西方的前哨。周文王不先打朝歌,而先戡黎,像下棋不攻将而先剔边角。等商之西陲尽撤,孟津、牧野不过是收官。祖伊看出了棋盘,纣王还沉浸在“天不会负我”的迷梦。

        所以,这则小文的核心,不在“周必兴、商必亡”的宿命,而在:天命从来不是挂在天上的金牌,而是落在民食、政德、边防、人心里的分量。王把命当借口,臣把命当警报;前者亡,后者清醒而无用。读《西伯戡黎》,最刺心的不是祖伊先知,而是纣王并非不知,只是不肯认——一句“命在天”,替自己免责,也替殷商终结。

        千年后人读此,别只笑纣王蠢,也反思警醒:凡以“自有天命”掩过、以“大势仍在我”欺心者,都是西伯已戡黎时的商人。

背景知识介绍

《翦商》3:《周易》究竟是什么(1)(节选)

        李硕《翦商》这本书看点极多,而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一个看点是他对《周易》的解释。

        《易经》被中国读书人称为群经之首,说哪本书都没它厉害,这书里有大道、有哲学、有数学、有宇宙的奥秘、有从修身到办事的终极妙法,是中国文化的源头,等等等。三千年来有无数聪明人注解易经,这绝对是最大的文化盛事,但这也是一个最奇怪的文化事件。

        因为各家的解读截然不同。不但没有共识,而且简直是大相径庭。甚至连《易经》到底是本干什么用的书、其中最常用的几个字的意思,都有南辕北辙的说法。所有易学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是,没有人真的懂《易经》。

✵

        这是因为《周易》——也就是《易经》的周文王版,也是现实唯一流传的版本——这本书实在太简略了。每个卦辞、爻辞都非常简短,你怎么解释都行也都不行,很容易造成各种牵强附会。这就难免出现「高推圣境」的情况。当你看到一个自己不太懂、但似乎又很高级的东西时,你会尽量往更高级的方向解释。

      古人解读《周易》,有个最关键、但是一般不讨论的假设,就是周文王是个圣人。他不是一般人类,他有远超于人类的智力,所以才能写出如此高深的学问。我们现代人显然是不信这个。正因为我们不搞高推圣境,我们才找到了破解易经的密码。

        现代学者对《周易》有两个关键判断。

          第一,《周易》就是一本占卜之书。每个卦象、爻辞说的都是凶吉。你找我算卦,我告诉你那个事儿能不能成,就这么简单。比如《周易》里多次出现「贞」这个字,很多人解释成“正义、正大光明”之类的意思——其实你对照一下甲骨文,「贞」就是个通假字,通占卜的「占」。我以前有个网名叫「同人于野」,是从《周易》里选了一句话叫「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很多人把「利君子贞」解释成君子一定要大公无私,要以天下为己任云云……殊不知人家原意其实是“哥你这卦不错”。

        第二个关键认识,在学界应该正在成为主流认识,但是在民间肯定不是主流认识。那就是《周易》这本书里的所有卦辞和爻辞,其实是周文王记载的一些当时的、很多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是一种历史叙事。

      这里没有那么高深的隐喻。你甚至可以说《周易》的卦爻辞是一本顺序很特别的日记。周文王把那些事情排列组合,探索其中的因果关系,这个工作很了不起,也可以说其中有哲学,但是仅此而已。

        李硕的观点是基于前人的研究,但他又结合最新的考古发现,有自己的推测。李硕对卦爻辞的解释让我大开眼界,绝对是颠覆性的说法。你对照一下当时的文化背景和历史事件、再想想甲骨文,反正我现在是信服了。

咱们还是从头说起。

✵

        灭商的周人出身不错,他们的祖先是一位传说级人物,后稷。「稷」是一种农作物,也许是高粱也许是小米,这个名字暗示周人对农业有突出贡献。周人本来跟夏人走得很近,原本住在周原,也就是今天的关中盆地,后来为了躲避商,搬到了陕北的窑洞居住。

          考古把周人的活动范围都找到而且弄明白了。周人也跟当时大多数人一样放牧,但同时还掌握了农业技术。这绝对是生产力优势,因为农业的产量比畜牧业要高得多。养羊,生育率低而且长肉慢;种粮,投入一倍的种子能收获十倍的粮食,而且还可以喂猪。猪这种动物生育率又高长肉又快,唯一的缺点是不吃草,必须依赖农业。

        周人手握先进生产力,生活水平很高,很可能还养马。尤其关键的一点是,周人从来没有人祭行为。周人跟当地游牧民族——羌人——的关系也不错,双方还通婚。

        周人在窑洞地区一直住到了晚商的某一年,迎来了一次战略机遇。当时周的首领叫亶父。商王武乙派来使者,邀请他去商都会晤。亶父领着三个儿子到了商都,武乙给了他们一个offer。我允许你们回到周原生活,条件是你们得帮我抓羌人俘虏,给我提供人祭材料。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周人没有人祭习俗,而且跟羌人关系挺好,干这种事儿不太黑心了吗?亶父的大儿子太伯和二儿子仲雍都不想干,干脆远走他乡了。但是亶父和三儿子季历决定干。他们见到了商的高度文明,他们向往那现代化的城市生活,他们不能让周人一直在窑洞里。他们签下了这份跟魔鬼的协议。

        长话短说,季历生了个儿子叫昌——有人按某些规则认为应该叫他姬昌,我们用李硕的方法就叫他周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周昌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工作,老老实实履行给商抓羌人的职责。业务早已程序化,周人只要把俘虏送到商都就好。至于那些俘虏到了商都会经历什么,周昌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但周昌绝不是闷头过日子的人。他有一个大主意。

✵

        这就不得不说中国考古史上可能是最具戏剧性的一次发现。1976年,现在陕西省岐山县凤雏村北侧,发现了一个遗址,竟然是周文王当初在周原上的住所!

        你可能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考古学家怎么能知道那个遗址就是文王住的?答案是这里有个更离奇的发现。遗址中有个地窖,这个地窖不但是个小小的工作室,而且里边放了1.7万片甲骨。甲骨是跟神沟通用的东西,在那个年代只有王室才可以拥有,你作为商的一个远方附属部落,存这么多甲骨是什么意思?结合现场的时间地点,只有周昌才能干这种事情。

        当然学术界有争议,比如李学勤先生认为那些甲骨是周人从商都带回来的。但李硕认为那就是周昌自己用的。最关键的理由是那些甲骨上的字都非常小,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地方竟然能写下二十个字,每个字也就一毫米见方,商人正规占卜不可能这么做。最合理的可能,是周昌在地下工作室里私自进行占卜。周昌的秘密项目,是研究翦商。

        对那些甲骨文的分析表明,周昌对商那边的任何消息都很感兴趣,但重点是他想学商人的祭祀方法。他甚至自己在家里复刻了几次商王的祭祀活动。当然周昌没有用人祭——考古没有发现任何周人搞人祭的迹象——但是他模拟了整个过程。他想跟商人的神直接沟通。

        不知道周昌是什么时候打定主意要翦商的。商已经统治中原五六百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种统治。也许是因为周昌去商都见了一次商王,他领着儿子现场观摩了人祭活动,他无法接受。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了商人的内部矛盾。但让他下定决心的,应该是长子伯邑考,被商人给献祭了。

        据李硕推测,商纣王用伯邑考做人祭,可能甚至都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一次例行公事!纣王要封周昌做西伯,那你就得融入我们商文化,那我们就得从你家选个人献祭,去侍奉商人祖先。周昌和儿子周发、周旦,甚至不得不在献祭仪式上当场吃了伯邑考的肉。

        纣王很满意,认为这标志着周人从蒙昧走向了开化。但这可不是周人的价值观。周昌、周发、周旦,决意翦商。

✵

        当时流行的占卜系统其实有两套,一个是商王用的甲骨,另一个就是《易经》六十四卦。有人说六十四卦是周文王发明的,其实你考察甲骨文,早在周昌之前两百年,就已经有占卜师在甲骨上写过代表六十四卦的那些数字了。《易经》应该是当时很流行的占卜法,随时随地用草棍就能算,不需要耗费昂贵的甲骨,不犯忌讳。

      周昌应该是在商都特意学习了甲骨和易经的占卜法。他算得应该还挺好,连商人贵族也经常找他算。可能是因为卷入了商的内部斗争,周昌曾经被囚禁了七年。在此期间,他把自己的经历融入易经六十四卦之中,写出了《周易》。

        易经和甲骨文虽然都是占卜,但是世界观很不一样。

        甲骨文的逻辑很简单:所有事情的走向都是神决定的。所谓占卜就是在精神上跟神沟通一下,问一问神到底是怎么个意图,神会把答案显现在烧出来的甲骨图案中 。人在这里面没有自由意志,神已经决定了,你只是打听一下而已。

      而易经的逻辑,至少在周昌的理解中,是世界上各种事情都是互相影响的,事情之间有内在的因果关系,你可以通过了解和干预这些因果关系而有所作为。

      也就是说易经几乎是无神论思维:是人而不是神在左右事物的演变!当然也不是彻底的无神论,我们无法知道周昌是怎么把这两种世界观给统一起来的,但是我们能猜到,他肯定认为人可以有所作为。周昌把各种已经发生过的事件一个个填入到六十四卦之中,他要发现其中的因果规律。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 翦商 》解读,《万维钢 精英日课5》,得到,2022年

《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李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10月

《尚书(中华经典藏书)》,顾迁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尚书——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王世舜;王翠叶 译注,中华书局,201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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