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弟兄三个,名字分别为瑞亭、瑞杰、瑞臣。
文化程度不高的我爷,大概是寄希望三个儿子都能吉祥如意吧。
瑞杰是我的二叔。
二叔很帅,玉树临风。小时候有个电影《知音》,里面蔡锷的扮演者叫王心刚。二叔长相酷似他。
我奶家当年住过一个女知青,与二叔年龄相当。对,没错儿,两人相爱了。
女知青是要回城的,但为了二叔,女知青和家里展开了斗争。女知青的妈妈来到我奶家,说拿绳绑着也要把女儿绑回去。二叔跪求,知青妈妈漠然。女知青愤然,喝下了自己早已备好的农药,上演了一出爱情悲剧。知青妈妈不依不饶,要告二叔流氓罪,我爷爷奶奶找人托关系说好话,二叔才免了牢狱之灾。不过,正值高三的二叔,被学校勒令退学了。
我爸把高中被毕业的二叔带到了城里,找了一份临时工,跟着水利工程队下乡打机井。二叔很聪明,不仅学着打机井,还跟着师傅们学会了水利勘测,这为二叔在三十多岁时候还能考下工程监理师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换了环境,二叔很快从第一段惨烈又失败的感情中走了出来。年轻帅气的二叔博得了好多姑娘的青睐。我爷却告诫二叔,这次找,万万不可找城里的姑娘,万万不可找高中毕业的姑娘。
奶奶托人找了一位城郊的姑娘,很符合我爷规定的标准——家是农村的,初中毕业。
姑娘叫蕙兰。人如其名,蕙质兰心。
婚后的二叔很幸福。
但,——很多幸福就戛然止于这个“但”字
或许是情深不寿吧?其实我很不愿意用这个词,这个词很残忍,为何要让情深的人不寿呢?但蕙兰的确是死了,死于难产。
我没见过蕙兰,我妈说,蕙兰无论是相貌还是脾气秉性,跟二叔很般配。
我奶又开始操心着二叔的婚事了。
邻村的一个媒婆上了门来,说,村里有个赵姓姑娘,倾慕二叔已久,得知蕙兰已离开人世,就托媒婆前来说媒。奶奶问姑娘咋样?媒婆说,姑娘好着呢,性格泼辣,伶牙俐齿。
自古以来,媒婆的嘴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张嘴。能把会吵架骂人说成伶牙俐齿,怕也只有媒婆了。
赵姑娘自嫁给二叔,就把自己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蛮横无理,逮谁跟谁吵,骂人的脏话一句不带重复,伶牙俐齿的程度,让我的爷爷奶奶在亲戚朋友邻居们之间抬不起头来,提起瑞杰媳妇,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她娘家的一个邻居说,这娘们,当姑娘时候就可厉害,能把娘家嫂子给骂哭了。
是的,很厉害,我们全家都领教了。我爸因此,跟二叔一家长达十几年之久不来往。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一年一个电话,略知道二叔安好就可以了。
二叔却丝毫不为之烦恼,他说,她骂她的,我过我的,就这么滴吧,挺好的。
二叔考过了工程监理师,常年奔波在各个工地,眼不见心不烦。的确挺好的。
一年一次的保平安的电话,我们也了解到了一些二叔家的情况。
大儿子,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居然在南方某个城市皈依了佛门,当了居士。
大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西南,已婚,但不孕,领养了一个孩子。
小女儿,师范毕业后,去了南方。具体婚否,不详。
二叔,电话里,仍对生活很乐观,仍是都挺好的。
他的三个孩子,成了邻居们的谈资,说都是因为二婶骂人太多,骂的话都太恶毒。二婶却不以为然,依然在仇人般的邻居中跳广场舞,扭秧歌。
二叔说二婶年龄大了,不怎么骂人了。
今年,循例,二叔依然打来了平安问候的电话。声音很嘹亮,中气十足。他说,大女儿给他在市里买了套房子,老两口搬到了市里,带着女儿领养的孩子。他说,儿子现在心绪平和,做着他自己喜欢的事情。他说,小女儿也有了工作和意中人。他说,回老家参加同学聚会,老同学们大都境况不好,令人唏嘘。他说,他过得都比其他人好。他说,很感谢他的大哥,把他带到了城里,开阔了眼界-----
他说,他一切都挺好。
我问我妈,二叔今年多大了?我妈想了想说,七十五了。
记得我看过一个韩国电影,结尾这样写道: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不管怎样,只要他用自己的方法活着,就没有龌龊与高尚之分。
是的,无论何时何地,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一时的骚动和混乱,但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值得被尊重。寒酸也好,龌龊也好,只要自己满足就可以了。不管别人是否都会记得还是作何评价,那也是赋予我们个人的人生和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