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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是静的。午后三点的光,失了血色般苍白透亮,薄薄敷在万物上,像一层磨旧的玻璃纸,蒙着淡淡的雾感。我从蜿蜒小径转过来,一眼便望见了他们——两尊沉在巨大黑色剪影里的古人。
他们被一个阔大而抽象的墨色圆环笼着,圆环弯出一钩深沉的月牙,将二人稳稳托在中央。仿佛不是人间雕琢的摆设,倒是从亘古玄黑中悄然浮出的两粒凝定魂魄。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位,微倾身子,似在倾听,又似沉眠;站着的那位,袍袖线条垂落得极静,静到周遭流动的空气,到了他身边也自觉放缓,凝而成丝。基座上是“問茶”二字,铁画银钩,却被时光风雨磨去了些许棱角,温润地嵌在石间。
我于是也静立着,成了这画中第三个呆立的影子。风是有的,轻缓地从一排落尽叶的乔木间穿过。那些枝桠瘦硬地伸向灰白天空,是无数疏淡笔触,在这无边宣纸上写着只有冬天才懂的、筋骨嶙峋的草书。远处几株松柏,仍固执地缀着满身苍翠,只是那绿沉郁而沉默,与满园枯黄静静对峙。
“問茶”。问什么呢?是问茶的甘苦,还是问水的冷暖?抑或,这“问”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姿态?我忽然想,千百年前,某个如今日般萧索的午后,或许也有这样两位高士,在竹篱茅舍下,在一炉将熄未熄的红泥小火旁,相对默然。壶中水沸了又静,茶烟起了又散。他们心中盘桓的,是案头未竟的诗稿,是宦海遥远的沉浮,还是天地间那片茫茫无可言说的寂寞?他们不说话,只因要说的话,太轻也太重。轻得像茶烟,一出口便散了形迹;重得如所处的时代,压在舌根,化作一声唯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于是,所有诘问与思虑都沉潜下来,沉潜成这样一种永恒的姿势:问,而不必答。茶,便是那一切的见证与寄托。
眼前枯草连片,是大地褪下的旧袍,柔软而哀凉。其间点缀着未被扫去的落叶,蜷缩着,是秋日遗下的焦褐足迹。一只灰雀倏地从月牙形黑影后掠过,留下一道短促弧线,一两声清冷啼鸣,反倒将园子的静衬得更深、更满。近处一盏现代样式的路灯,线条冷硬,与古朴雕塑默然相对,像个误入古画的未来访客,彼此带着不相干却又能共容的寂寞。
我就这样看着,看那墨色圆环如何将两位古人,与这疏林、荒草、远天,圈成一个完整而孤寂的世界。那圆,是圆满,也是局限;那月牙,是残缺,却也是一种开放的幽玄怀抱。他们被黑环护着,也从黑环中望向环外流动的、不可挽留的光阴。茶凉了可再沏,人散了故事却留了下来,化成石头,化成园林里一个静默的标点,让后之来者如我,在此驻足,用目光去“问”,用心神去“沏”一壶永不沸腾、亦永不冷却的想象之茶。
日影又西斜一分,光染了淡淡的暖色,给黑色雕塑边缘勾上一道极细、极脆弱的金线。风似乎也懂这静默的庄严,悄悄躲进了更远的松柏深处。我知道,我该走了。我不是那可终日对坐的古人,只是被偶然的风,吹到此地的惘然过客。
转身离去时,我没有回头。但那一片玄黑,与黑中两粒静默的魂,却沉沉落进了心底。茶问,问茶。问的是茶,还是这漫长又匆促的浮生一霎?没有答案。只有身后那片愈来愈浓的园林寂静,仿佛在替我,将未尽余韵轻轻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