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班上有个学生叫马文静,她不会说话,对于别人说的话也只能听懂一点点。去年才接手这个班级时,我很惊讶,在我教学生涯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学生。
她每天都来上学,几乎很少迟到。学校7点开始早读,她奶奶7点就把她送到。
她每天穿着校服,编着一个长长的麻花辫,拿着一个粉色的水杯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出一本不要的书和笔,开始一天的学校生活。
起初我始终不敢相信她不会说话,不认识字,无法与人沟通。
因为我每次上语文课时,当我要求学生把书拿起来齐读课文时,她也会把书拿起来,嘴巴动着,尽管她拿起来的书本是上学期别人不要的物理书,她嘴巴动着,却发不出一个词。
等到我让同学们做笔记时,她也会拿起笔在书上沙沙写着,我凑近看看,是杂乱无章的线条。但是她的认真和积极让我总有一种她在努力跟上课堂节奏的错觉。
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是个唐氏儿,她的心智可能还不如三岁孩童。不过她很乖,比班上任何孩子都乖。
每天按时到校,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上课桌上永远有书和笔,座位上永远干干净净。上课她也从来不吃东西,不说话,也不睡觉。
大课间和同学们一起排队走到操场,中午再和同学们一起排队打饭,一个人坐在边上把盘子里地饭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再坐在班上上课,这样一坐就是一天。
我常常在想她是怎么能坐得住的,她什么都听不懂,上课会不会很无聊,她会想些什么呢,她认识我吗?知道自己换班主任了吗。
有时我宁愿她是个给我淘气的学生,可是她不会淘气。
那在食堂多吃一点饭也是好的。于是我经常去看她吃饭吃得怎样,发现她常常中午没发到水果,但她从来没和我说过一次,当然,她也不会说话。
后来我在班上说:“每天吃午饭发水果时,第一个给马文静发。其他有同学没发到的可以和老师说,老师可以补给你们,但是马文静不会说话”。
孩子们听了,低下头不语。
马文静其实被她奶奶教的很好,身上永远干干净净的,放学后还会整理桌面,将自己的板凳放进桌子里面。
马文静今年九年级了,她什么知识都不会,她每天上学就像上幼儿园一样。但幼儿园孩子尚能在学校唱歌,游戏,奔跑,哭闹,打架……
马文静却只能静默地来,静默地走。
02
班上有很多孩子和她从小学就是同学,他们熟悉又不熟悉。
我常常在班上强调:“你们可以不用格外爱她,但绝对不许歧视欺负她,你们可以不喜欢她,但是要尊重她,她也是我们班的一份子。”
孩子们也还比较听话,甚至比我更习惯马文静的存在。
课堂上有时马文静会发出一点奇怪的发音,同学们不会嘲笑和惊讶,就像听了熟悉的钟表的声音;
他们课间打闹时会自然地绕开马文静,如同绕开一件安静的家具;跑操时也会有不能跑的学生自动喊马文静到身边来,陪她一起沿着跑道走路;
马文静没来时,就会有学生和我说:“老师,今天马文静没来。”
我很欣慰,马文静没有成为这个集体的麻烦,而是成了被默默接纳的“背景”。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班的孩子一直做得很好,他们学会了善良,尊重,包容,懂得了生命的平等。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我也为马文静感到骄傲,因为这些品质是她教会的。
当我们无法献出伟大的爱时,至少要为弱者留下一条安全的底线。正是因为马文静,我们构建了一个更像“人”的环境。
马文静的奶奶七十五岁了,精神抖擞,很是硬朗,很爱笑。
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送完马文静,就在我们班走廊一直扫地。我过去让她不用扫,她憨厚地笑着一直说:“没关系没关系,马文静给您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没有”。老人十分客气,后来每次见到我,都要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您,谢谢您”。
她的千恩万谢让我听了心里很是惭愧,我从没有格外为马文静做些什么,我只是不歧视她。
作为教师的本能,我也会常常思考:“我可以教她什么?”
我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教她认字,她平静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和她聊天,她也只会似懂非懂地摇摇头。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被挡在世界的围墙外,窥不见里面的一丝光亮。
最让我受挫的是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带全班学生去操场上阅读课。每个学生都带了自己喜欢的课外书互相交换阅读着。
我也带了几本喜欢的几米绘本,分享给学生。看到马文静乖巧地坐在一排没人的位置上。我特意递给一本几米绘本给她.
"马文静,看看这些美丽的图画。"
我期待色彩能唤醒她什么。她接过书,一页接着一页快速地翻完,没有一丝停顿,然后把书轻轻推开。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那一刻,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我感到刺骨的冰凉。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对方无意间忽略。
我意识到,我那点小小的,作为教育者的野心,在她坚固而完整的世界,是如此微不足道,又是如此多余。
我一直想用人类的文化去“唤醒”她,却固执地忽略了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世界本该有的样子——纯净,包容,不功利。
她不需要被书本启迪,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鲜活独立的生命;她不需要理解故事,因为她的世界自成一体,她活出了最本真的状态。
我后来才明白,我那点失落,不是她的毫无反应,而是我自身作为“教育者”的傲慢和执着。
那一刻,她不是学生,而是我的老师,她教会我:真正的接纳,是连她的“无法被启迪”也一并被接纳。
教育的最高境界,有时不是成功地传递了什么,而是谦卑地承认并守护某种“不可抵达”。
我终于还是放弃想教她什么了,我想她在学校平平安安就行。
03
也许她是世俗意义上最"失败"的学生——九年义务教育,没有学会读写算,甚至不能完整地说一句话。
但我知道,她是我教过的最成功的"小老师"。她教会了我,教育不是把每个人塑造成同样的模样,而是让每个生命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教会了全班,善良不是一种表演,而是成为一种本能。
马文静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教育的本质。
在一个唯分数论的世界里,一个不会学习,不考试,不答题的学生,她来学校有意义吗,她的价值何在?
她迫使我思考:教育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们总想教育学生如何成功,她却教会我们如何接受"不成功";我们总想改变学生,她却改变了我们看待改变的方式。
教育的真谛,也许从来不是我们教会学生什么,而是学生让我们明白了什么。
放学铃声响起,马文静像往常一样,慢慢整理好书包,拎起她粉色的水杯,然后走出教室。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给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课: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光芒,教育的使命,是认出每一束不同的光。
而我们这些教育者要做的,也许就是放下"塑造者"的执念,尊重每一种生命形态。
马文静即将中学毕业了。
我期待她毕业也害怕她毕业,别的孩子毕业了是各有去路,她毕业了能去哪里?
这扇校门外,没有为她这样的孩子准备好的路。
作为农村孩子,她没有钱去特殊学校,只能坐在家门口的板凳上,一坐就是一天,等待一个又一个无情的日落。
甚至能不能有人一直给她提供那张等待日落的板凳都是个问题?
当教育完成了“不歧视”的使命后,我们这个社会,是否能接住这个“被教育”的生命?
如果教育的终点是让她回到原点,独自面对“一个又一个无情的日落”,那么这九年,究竟是她被“教育”了,还是我们被“教育”了?
我不敢想象她独自坐在板凳上等待日落的画面,如果一定会那样的话,我希望照在她身上的太阳一定要是最暖的那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