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铜匠和我家一个生产队,他老伴儿姓余,老两口一辈子无儿无女,和我差不多的孩子都叫两位长辈“姑嗲”。

两位老人和我奶奶差不多年纪,住的地方离我家很近,隔着老207国道,只有百十来米。罗姑嗲是邵阳人,会很多修理的手艺,比如那种老式的铜锁和已经被淘汰的小型弹子锁,补锅和锯碗他也会。每天挑着一个小担子,一头是没有熄灭的煤炉,另一头则是黑漆漆的小木柜,分为很多格,抽屉里放着矬子、錾子等各种修理工具和原材料。随身还有把小椅子和一个小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几斤煤球,搭在炉子两头的扁担上,每天早出晚归,哪里有集就往哪里赶,路上有人喊他修个什么东西,放下担子就可以干活儿。

罗姑嗲是邵阳人,估计应该是邵东的,那里是五金之乡,现在都非常有名。罗姑嗲来我的家乡比较早,估计是解放前后在复船村落脚,来了很多年,但是口音仍然很重。
余姑嗲去世比我奶奶早。两位老人得闲的时候,经常和几个裹脚老太太一起打对对胡,就是那种“上大人,丘乙己”的长条纸牌,当年我认识,现在不认识了,只记得每盘都要通过搬牌,确定这一局的某个牌是“癞子”,有关场景在本系列的第92篇《甜叶菊》中已经写过了。
罗姑嗲胆子比较小。余姑嗲去世时天气很热,那年我应该上小学二三年级,正在放暑假。办完丧事后老爷子一个人在家里有点怕,说小男伢火气大,便和我奶奶打商量,把我叫过去打个伴,我奶奶同意了。我在他家睡了三个晚上,每次去的时候,老人都会给我准备一个香瓜,泡在水盆里。
因为没有儿女,又是个外乡人,罗姑嗲的晚年是很孤苦的。我最后一次见他,是读初三还是高一那年寒假,外面很深的雪,他颤颤巍巍,头上包个毛巾,手上拿着一把柴刀从山坡上下来,腋下夹着几根刚刚砍下来的松树枝,估计是天气太冷,家里没有柴火烧了。
我恰好写作业累了,到外面走几步,看见他那个模样,想起当年的香瓜,心里很不是滋味,从他手里接过柴刀和柴火,帮他送到家里。进去后发现冷火凄烟,心想这些湿柴怎么点得燃呢,便从家里拿了几个稻草把,提了一猪草篓茶壳给他。
写到这里,我要对今天那些只图眼前快活的年轻人叨叨几句,人啦,还是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该生孩子的时候生孩子好,要不然老了该怎么办呢,去养老院吗?
得了吧,一个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给自己的孩子把过屎把过尿,指望别人家的孩子来侍候晚年,这想些什么好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