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懂王二度登基之际，“西马”旗手齐泽克含怒发声，写下《TRUMP’S INAUGURAL SPEECH: THE MADNESS OF COMMON SENSE》（《特朗普的就职演讲：常识的疯狂》）一文，一针见血地指出：
常识时代结束了……一个我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依赖传统价值观和习俗的时代——已经结束（不仅仅局限于性别领域）。
老爷子的意思很明确：所谓的“常识”已经不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常识”了，它变成了一种意识形态的工具，甚至是一种伪装成理性的疯狂。
说到“常识”，美国人民，甚至是中国人民，最熟悉的可能都应该是托马斯·潘恩的《常识》。这本小册子用直白、生动的语言激励了北美殖民地人民争取独立的决心。让人唏嘘的是，200 多年后的今天，这个曾经代表自由与理性的词汇，却成了美国两党政治极化的争议焦点。
一边是懂王及其支持者的“常识”。在就职演说中，懂王宣布政府将只承认两种性别——男性和女性，并终止联邦机构内的多元化、公平和包容（DEI）计划。他的团队将这些措施称为“常识性”命令，是“恢复理智”议程的一部分。
听起来，这些政策似乎在呼唤一种回归传统的理性，但实际上，它们是对复杂社会问题的简单化处理。懂王的“常识”通过情绪化的语言，迎合了因全球化和技术进步而感到被剥夺的群体，把问题归咎于“外来者”和“激进变革”，制造出一种“我们”与“他们”的二元对立。
这里的“常识”更像是一种文化的防线，承诺将社会带回看似“熟悉”的秩序，但却忽视了全球化和技术进步带来的深远影响，以及日益多元的社会现实。
另一边是民主党进步派的“常识”。他们看似强调多元文化、性别平等和全球合作，却通过政治正确的语言和政策塑造新的社会规范。这些议题看似站在道德高地，但却常常陷入形式主义的泥潭。进步派的“常识”依赖专家话语和科学权威，试图用符号化的政策推动社会进步，却忽视了普通人对传统和稳定的需求，最终导致与底层民众的脱节。
这里的“常识”似乎更多地关注的是道德的优越性和语言的正确性，而非真正关心如何在多元化的社会中实现更有效的共识和进步。
这两种“常识”看似针锋相对，但实际上却有一个共同点：都倾向于极端化，缺乏对社会复杂性的深刻理解。它们都从某种程度上忽略了社会变革的渐进性和历史的沉淀，最终演变成了意识形态的工具。
事实上，在美国的传统中，还有第三种常识，源自埃德蒙·伯克，并由罗素·柯克等人传承的保守主义思想中。
他们强调维护宪法和法治，反对因过度改革而破坏制度的稳定性，主张通过渐进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而不是采取激进的民粹主义或左翼激进主义。伯克在《法国革命反思》中写道：
社会是一个复杂的有机体，而非一台可以随意拆解和重组的机器。
伯克式的保守主义者更主张渐进式的社会变革，他们尊重传统和历史经验，反对激进变革带来的社会动荡，认为传统和社会制度并非由理性设计，而是通过世代累积的经验自然生长出来的。
在我看来，这一思想，尤其是“生长”一词，在保守主义理论中具有核心地位。这不仅仅是一种隐喻，更是一种方法论，反映了对社会变革的谨慎态度：社会制度和传统并非一纸空文，而是经过时间考验的有机体，正是这些制度保证了社会的稳定性和延续性。
放眼看世界，不只是在美国，在这个常识分裂的时代，从名字上就让人有些犯困、且丝毫不讨喜的“保守主义思想”提醒我们，进步与传统并非对立，而是可以通过渐进的方式相互结合。保守主义并不拒绝变革，而是主张变革应该以传统为基础，以更理性、审慎的方式推动社会进步，避免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单化。
5 年前刚翻完《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时，我写过一段评论：虔敬上帝，珍视自由以及道德、法律上的平等，反对绝对自由和绝对平等；推崇精英政治，重视传统、习俗、惯例和成见中的智慧，敌视不加限制的理性和抽象病。
倒不见得是对其观点完全同意，只是这种更温和的，甚至是更老派的“保守”，在我看来是当下最稀缺的品质。
当然，真正的"常识"并非简单回归传统，也不是盲目追求激进变革，而是承认社会的复杂性，尊重历史经验，以温和包容的方式寻求解决之道。它是一种更具人性与智慧的共识，能在多元分裂中架起沟通的桥梁，既不被情绪化的极端裹挟，也不受精英话语的操控。
唯有如此，“常识”才能再次成为理解与合作的纽带，而非对立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