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反腐风暴:当严刑峻法碰上制度缺陷
明朝初年的四起大案,胡惟庸案和蓝玉案。都和朱元璋要清洗和自己一道打天下的老兄弟,所谓“淮西集团”有关,基本属于权力斗争的问题。
还有空印案和郭桓案,则都和反贪腐有关,应该算是制度建设的问题。
空印案的时间比较早,发生在洪武八年。
所谓空印,指的是在空白的文书簿册上加盖官印,也就是一张盖有印章的空白文件。之所以会有“空印”,其实是不同政府部门之间的沟通成本造成的。
每年,大明治下的每个县,都要把本县的财政数据,汇总到府里;各府核查无误,再把数据汇总到省里,严谨点说,是汇总到布政司。布政司再派人,把数字汇报给南京的户部。
只有地方提交的账目,与户部审核后的账目完全相符,这一年的赋税征收工作才算顺利完成。
但是有个问题,即便地方政府在征收钱粮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数据错误,户部在清点地方送缴来的钱粮时,也没有出现任何数据错误,两者的数据仍然大概率会对不上。
因为大明朝的物流水平,钱粮在运输过程中,不可能没有损耗,损耗多少,没有办法提前预估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所以地方派到中央提交账目的官员,只有到了户部之后,才能够知道这份文件上的数据应该怎么填。那么,地方衙门的印章,应该怎么盖到这份文件上?
汇报工作的人,不可能带着官印进京。真带着官印进京,本地工作没法做了。
那怎么办?审核之后,再把文件送回去盖章?当时大明天下总共浙江、江西、福建、北平、广西、四川、山东、广东、河南、陕西、湖广、山西12个布政司,后来又增加了云南布政司,你是浙江的、江西的还好说,你陕西的、广东的,为了一个数据要重填,就要一来一回,那是多少时间多少路费?
古代这事的成本,真是高得吓人。所以,去南京汇报工作的官吏,随身携带多份已经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就成了一种各地衙门通行的普遍做法。户部也理解,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除了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什么事情都喜欢亲自管,事情管得太多了。有学者统计,废宰相后,他有八天处理1600多份文件,3000多件事的记录。洪武八年还没有废宰相,但事情已经很多了。事情太多,就不可能每件事都弄清楚前因后果和具体困境。
而且,朱元璋对宰相又极不信任,更容易疑神疑鬼,所以他发现了空印问题后,立刻觉得,这不是给弄虚作假留出巨大空间吗?于是决定严惩。
既然是天下衙门普遍的做法,那么一严惩自然全部都有问题。而且,工作对接困难这个问题,是严惩解决不了的,但是又不能指出皇帝错了。还真有人傻乎乎地给朱元璋分析过,为什么会使用空印的原因,结果这人被朱元璋发去作终身苦役。
自然也就没人敢继续解释了,那就只好一直折腾下去。
空印案杀了几百人,相比另外几个案子算是很少了。但不再使用“空印”的社会成本,其实是很高的,这些成本,最终自然都是转嫁到老百姓头上。
再说郭桓案。郭桓案其实是四大案里,对社会经济的打击最大的一个案子。
这个案子,是洪武十八年(1385),有人举报,负责户部日常工作的户部侍郎郭桓,串通了一大批官员,侵盗了朝廷的官粮。
这个数额有多巨大呢?首先公布出来的数字,是七百万石。但后来朱元璋在《御制大诰》里说,我说七百万,是怕数字太大,天下人不信,所以才少说点。实际上是多少,“二千四百余万精粮”。
“二千四百余万精粮”是个什么概念?洪武年间,每年征收上来的粮食,共计二千九百多万石。就是说,以郭桓为首的这个巨型贪污集团,几乎吞掉了大明朝一年的夏税秋粮。
和另外三个案子基本纯属冤案不同,郭桓这批人,大概真是贪官。但是,贪污数额如此巨大,就有点问题了。
相关分析,谌旭斌老师的《活在洪武时代》,大概是最合理的:大量的粮食,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征收上来。
因为朱元璋定的税赋,实在太沉重了,根本就不可能完成,最后这些缺口,就都算在贪污里。然后以反贪的名义,就可以抄很多官员、富户的家。就这样,又杀了几万人,因为到处追缴赃物,又导致无数家庭破产(“核赃所寄借遍天下,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
朱元璋出身贫苦,他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他还认为,一个好皇帝,才是美好社会的根本保障。
朱元璋不否认元朝的合法性,但是朱元璋经常批评元朝皇帝,理由就是元朝皇帝太懒了,法令太宽松了,对坏人太纵容了。我是一个好皇帝,我必须要和他们反着来,大力打击贪官污吏、土豪劣绅。
关于朱元璋治国,对官员的监管如何严密,惩罚如何严厉,相关史料极多。
一方面,被惩办的官员,很多都是读书人,手里都有笔杆子。倒了霉,就要记载在小本本上。当时不敢详细记录,时过境迁之后,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会写下来。
朱元璋每天上朝,如果把玉带高高地贴在胸前,这一天杀的人就会少一些;如果把玉带低低地按在肚皮下面,这一天准得大杀一批,官员看见就吓得面如土色。
当时的京官,每天清早入朝,必与妻子诀别;到晚上平安回家便阖家庆贺,庆幸又活过了一天。
有一次,为了一批罪犯如何处理的问题,朱元璋和太子的看法有分歧。朱元璋主张处死,皇太子主张从宽。朱元璋问御史袁凯:朕和太子的主张,哪个正确?
袁凯哪敢说谁对?只得回答:“陛下要杀,这是守法;皇太子想要赦免,这是心慈。”
你两边不得罪,这是滑头,于是朱元璋就让袁凯下狱。被放出来后,袁凯就吓得装疯卖傻,官自然做不下去了,就退休回家。
回到乡下老家之后,袁凯继续装疯卖傻。后来朱元璋又派人去召他,看见袁凯趴在篱笆边,吃狗屎,——当然,是事先放好的假狗屎,用炒面拌糖稀做成的。万幸,使者没上去尝一口狗屎是不是真的,就回去跟朱元璋说,袁凯确实疯了,袁凯这才保了一命。
当然,这类记载,难免让人疑心,读书人恨朱元璋,写这些故意黑他。
反腐困局
另外一方面,官员待遇如何,对官员应该如何监管……这都是制度,是要形成文本的。还有,明朝正式的法典之外,朱元璋还颁布了四编《大诰》。
朱元璋作《大诰》,是要把自己治国的理念,传递到大明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朱元璋时代,《大诰》地位是非常高的:天下官民之家,如果家里有《大诰》,犯罪可减罪一等;老百姓受了官员欺压,如果想要上访,本来是不许老百姓出远门,只要头顶《大诰》上路,沿途的官员就不得阻拦;还有,学校里考试也会考《大诰》的内容,老百姓会背《大诰》,还能有赏……
《大诰》的内容可丰富了,会介绍案情,会说明相关法令,朱元璋还要讲一番自己为什么这么处置的道理——这都是朱元璋自己讲的,不是别人黑他的。
了解了明朝的制度,尤其看了《大诰》之后,就会觉得,那些士大夫哭哭啼啼说朱元璋有多狠,夸张是有的,但他们活在朱元璋时代,确实是活在恐惧中。
首先是官员的待遇特别低。
这个要细讲挺复杂,涉及到一堆货币换算的问题,粗线条勾勒倒是很简单:朱元璋给官员定的俸禄,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不够花的。
如果你是个京官,在京城做官,那么首都生活成本高,钱不够花。然后,钱不够花,本身又可能成为你的罪名。
洪武十五年(1382),有个叫曾秉正的官员被罢职,他太穷了,凑不齐回家的路费,就把自己四岁的女儿卖了。这事被朱元璋视为对自己的恶意挑衅。你卖女儿,是不是想引起舆情?你不就是想宣扬我给你们的待遇差吗?卖女儿的人,不配做父亲,于是朱元璋把曾秉正处以宫刑。
如果你是个地方官的话,地方上生活成本倒是低一些,但是收上来的赋税,大头都上交给朝廷了,制度规定的地方行政经费,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用的。那怎么办?
要么就是地方官自己往里贴钱,——这就越发显得官员俸禄低了,我那点薪水真的是杯水车薪。
要么就是要求当地富户出钱。除非这个富户是圣人,不然就是两种可能:一是你利用手里的权力欺负这个富户,这是虐待百姓;二是你从此对这个富户的违法行为视而不见,那就是你和他勾结作恶。
大明朝的官员,都被逼入了这样的窘境。然后,朱元璋还对官员监管得特别严厉,有违法行为就要严惩。
朱元璋反腐力度是特别大的,甚至有“今后犯赃者,不分轻重皆诛之”的规定,管你贪多少,贪了就是杀。
为了警示后来者,朱元璋还制造出一些骇人听闻的酷刑来惩罚贪污犯。注意,朱元璋颁布的《大诰》,特点就是有很多法外之刑。
很多罪行,按照《大明律》,不用受多重的处罚;但按照《大诰》,那就各种酷刑全来了。我们前面和你介绍过,唐朝、宋朝的法律,是当时世界上最完备、理性、人道的法律(当时欧洲人已经忘掉罗马法了),但很多唐宋已经废止的酷刑,到朱元璋这里又恢复了。
有些刑罚,可能是蒙古传统,明承元制,老朱继承下来的。比如著名的“剥皮实草”,把贪官枭首后剥皮,皮囊内填充稻草、石灰,悬于官府公座旁。让继任者看着,你的前任贪污了,就是这个下场,你自己看着办!
但反贪反了二十多年,到了朱元璋晚年,贪污案件仍然层出不穷。前边的官员死尸还没有收走,后边的继任者又贪污上了。《大诰》里面朱元璋有些话,简直是在哀叹了:“似这等愚下之徒,我这般年纪大了,说得口干了,气不相接,也说他不醒!”
其实,我们作为局外人,或者当时的官员们,很多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朱元璋这个制度设计得就是让人没法不贪污。倒是应了《西游记》里猪八戒的一句话:“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二师兄的很多感慨,真的是从大明朝的日常生活经验里长出来的。
当官动辄得咎,有人就怕得不敢做官了,还有人为了不做官而自残,截断了自己两根手指。
老百姓为了害怕服徭役而自残,是自古以来一直这样;士大夫为了不做官而自残的,这个就很少见了。因为官位一直是供不应求的,有人不想做,别人会很欢迎;而且,古代多数时候是推崇隐士的,你不做官还能收获很多赞美。
唯独朱元璋时代不同。朱元璋就把自残不想做官的人杀了,抄家,又颁布了“寰中士夫不为君用”罪。朝廷需要你做官,你却不做,这就是不忠不孝,那就该杀。
知识点二:小富难安:明初富户的四重劫难
朱元璋的统治,一大特征是严惩贪官污吏。那么,在洪武时代,作为一个“民”,也就是普通百姓,生活如何呢?
士绅与富户,这个问题,也要分开论。
首先,民当中的富户,要区别出来单独分析。
所谓富户,是指经济条件较好,但没有官府背景的人家。家里没有人考取过功名,没有人做官,或者曾经做过官。
如果有功名或者做过官,那就是士大夫,是“绅”,乡绅、绅士的绅。绅在政治上,是有或多或少的特权的。
富户则没有任何政治上的特权。富户可能是地主,按今天的标准,可能划到统治阶级里去,但是实际上他们在官府面前,完全是被统治者,不但没有任何特权,甚至基本权利都没什么保障。
为什么古人那么重视考科举?一大原因就是,哪怕只是中个秀才,生活的安全感都会大大增加。
好些朱元璋时代的官员士大夫有多惨的例子。这里要说,文化人因为掌握了笔杆子,确实是放大了自己的苦难。士大夫因为害怕做朱元璋的官,如何自虐自残,这种故事确实特别抓眼球。
实际上,做官的安全系数,当然还是比不做官要高一些。
朱元璋对富户的心结
当然,凭借经济优势,不是绅的富户,在日常生活当中,也是会欺负穷人的。任何一本朱元璋的传记,都会讲他小时候如何被地主欺负的故事。
比如说朱元璋一家,多年来为一个叫刘德的地主种地,朱元璋十七岁那年父母去世,朱元璋想跟刘德讨要一块坟地,结果被刘德狠狠训斥了一通。
这事是朱元璋当了十一年的皇帝后,亲自撰写的《大明皇陵之碑》上讲的,说刘德当时“呼叱昂昂”,可见当时那个场景,给朱元璋的印象有多深,真是给青春期的心灵,留下了永恒的创伤。
这个刘德就是个富户,而不是绅。朱元璋当了皇帝后,虽然说过一些要善待富户的动听的话,但总觉得朱元璋一直是对富户这个阶层,有点不大友善的。
朱元璋对富户有一段有名的训话,:
“汝等居田里,安享富税者,汝知之乎?古人有言:‘民生有欲,无主乃乱。’使天下一日无主,则强凌弱,众暴寡,富者不得自安,贫者不能自存矣。今朕为尔主,立法定制,使富者得以保其富,贫者得以全其生。尔等当循分守法,能守法则能保身矣。毋凌弱,毋吞贫,毋虐小,毋欺老,孝敬父兄,和睦亲族,周给贫乏,逊顺乡里,如此则为良民。若效昔之所为,非良民矣。”(《明太祖实录》卷49)
翻译成大白话,大意就是,富户的幸福生活,都是我这个皇帝赐予的。因为如果没有皇帝,强大的就会欺凌弱小的,人多的就会对人少的施加暴力,富户没有日子过,穷人也活不下去。
这话也确实说出了道理的一个方面,用现代政治学的言语表述就是:皇帝代表国家,如果不是有国家垄断了暴力,社会上就会充满无序的暴力。富户的安全当然也就失去保障。
朱元璋说,我是好皇帝,你们要绝对服从我,要是继续元朝时候那种作风,就不是“良民”了。——朱元璋一方面是承认元朝的合法性的;另一方面,朱元璋经常批判,元朝的统治实在是太糟糕了,败坏了社会风气,导致现在大明朝要想弘扬正气,树立新风,要克服的困难特别的多。
那么,朱元璋对富户有什么要求呢?
第一是落实税收。
研究者很早就注意到,朱元璋时代,明朝在江南很多地方收到的赋税,比元朝末年要多得多。比如苏州府,在元末延祐四年(1317年)应纳秋粮米88万余石,明初一跃而增至290余万石,是原来的三倍多;松江府也从66万余石升至140万余石,也是原来的两倍多。
问题来了:元末不是已经号称“贫极江南,富夸塞北”了吗?到朱元璋这里,还经历过战乱,社会经济遭到不小的破坏,怎么还能搜刮出这么多钱粮?
这可以看出,当年元朝的统治确实粗放,富户也确实在欺负穷人,转嫁负担。富户“有田而不输租,有丁而不应役”,穷人承担了全部重担,富人一边自己发财,一边还把锅甩给蒙古人,都是他们剥削太狠了。
朱元璋作为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皇帝,确实是见识过基层的问题在哪里,也知道原来管理的漏洞在哪里的,他对社会是有一种洞察的。
朱元璋通过清查户口和丈量土地,查出地主隐瞒的丁口和田地,编制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作为征派赋役的依据。——关于这个问题,马伯庸的《显微镜下的大明》里,有一篇专门介绍,应该说是通俗性和学术性结合得最好的作品了。
所以,明代初年才能多征收上来那么多的钱粮。元朝的时候,富户的种种逃税、避税的手段,就都没用了,谁也别想跑。
第二是追究罪行。
朱元璋时代,犯罪被严惩的富户特别多。
有的是有证据的,富户欺压穷人,朱元璋为穷人做主。有的则是存心想要抄富户的家。直到今天,南京还很流行朱元璋和江南首富沈万三的故事。
朱元璋时代修的南京城墙,气势恢弘,是中国规模最大的城墙,也是世界第一大城垣。其中,南京城的南门中华门,尤其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结构最复杂的堡垒式瓮城,有“天下第一瓮城”之誉。
中华门也叫聚宝门,为啥呢?传说是,修城墙砖头不够用,朱元璋听说沈万三有个聚宝盆,什么东西往里一搁,再往外掏就永远掏不完。
于是,朱元璋就借了沈万三的聚宝盆,这才有了足够的城砖。但聚宝盆朱元璋不想还了,把它埋在中华门底下,因此中华门也叫聚宝门。然后,朱元璋怕沈万三追债,就把沈万三也杀了。
民间故事荒诞不经,也有很多不同版本。不过背后有事实的影子:沈万三是靠海外贸易发财的,这种发家致富的路径,和朱元璋的农民思维,天然就不对付。然后,朱元璋攻打苏州张士诚的时候,沈万三有给张士诚提供过军费,这就深深得罪了朱元璋。
朱元璋灭了张士诚,当时沈万三已经去世了,但沈万三的后人很害怕,就出资修了南京三分之一的城墙,又提出要犒劳官军。朱元璋大怒,说:“匹夫犒赏天子军,乱民也,宜诛。”
其实这也是欲加之罪,就是要收拾你沈家罢了。后来还是马皇后求情,才把沈家人改为发配云南。这么一个过程,就简化扭曲成了民间故事里的样子。
还有,沈万三的女婿陆仲和,也是巨富,他是被扯到胡惟庸谋反案里,然后被处死抄家的。胡惟庸谋反案本身是个冤案,株连的时候,抄一些有钱人的家,捎带手的事。
第三是强制移民。
沈万三的后人不是被发配云南吗?移民也是处置富户的一种办法。
直到今天,很多云南人都会说我祖上是南京的,也是因为朱元璋平定云南之后,推行“屯田戍边”政策,将大量内地人口迁入云南。这些被强制移民的人里,南京周边地区的很多,或者先到南京集合,再迁移过去。后来的历史记忆,就都是南京到云南的了。
除了逼这些富户移民到边疆地区之外,还有大量被移民到朱元璋老家附近的。原来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这些人的地盘上,当然有依附于他们的富户。
还有,很多地方都有表现得忠于元朝的富户。这些富户,有个别可能是有政治理想的,有的可能是抱着投机心理的,更多可能纯粹是花钱买平安。但现在朱元璋来了,这段经历,都是黑历史,成了罪名。
朱元璋把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迁到了自己的家乡濠州,或者濠州附近的州县。濠州已经升格为凤阳府,定为大明“中都”,多强迫一点有钱人住过去,既繁荣了当地经济,又便于监管。
这是秦皇汉武时代的老戏码,朱元璋又给捡起来了。
第四是摊派劳役。
役是民众为官府提供无偿劳动。劳动的种类有很多,有很多我们今天看来应该是公务员做的事情,都是找民众做,但事情你来做,编制是没有的。为衙门服役,就是衙役,本来指的是“役”,后来才变成指服役的人。
服役是所有大明子民的义务。哪些役是专挑富户来做的呢?有些是朱元璋安排的,有些是朱元璋不想让富户做,但地方官员专爱安排富户做。
比如,向广大平民收税、组织集体劳动等等。这类役,朱元璋规定要让富户来做,理由是关爱穷人。因为这类事如果由官员来做,官员就必须下乡,产生巨大的接待费用和各种猫腻,非常扰民。底层生活过的朱元璋,对此显然印象深刻,所以他严格禁止官员下乡。
《御制大诰三编》:“朕见府、州、县官吏苦民极甚,特不许有司差人下乡,有司官吏亦不许亲自下乡。法已行,官吏守者且有一半,民甚安矣。”
给富户做,似乎是既减轻了官府工作压力,又保护了穷人,但对富户却造成了沉重的负担:你去敲左邻右舍的门,让他们交税,让他们干活,这真是得罪人的事。你干这个工作还是无偿的,可是你的邻居要是欠税,你却要负责了。
但朱元璋觉得,既然你是富户,那么你有能力承担这个成本。实际上,朱元璋担心的不是富户亏钱,而是富户借着这个机会,欺负穷人。所以,朱元璋还有个配套措施,如果穷人被富户欺负了,可以头顶着自己亲自颁布《大诰》,绑着富户进京来告状。
但这个制度设计带来了一个朱元璋始料不及的结果:富户对这类工作毫无积极性,你治罪我也没辙,税根本收不上来。
官员着急没办法,只好还是亲自下乡。虽然这是犯罪,但不能完成税收任务也是犯罪。下乡属于有可能隐瞒的罪行,税收任务完不成,是没法隐瞒的罪行,还是挑个可能隐瞒的罪来犯吧。这就回到了上一讲的话题:为什么朱元璋时代的官特别难做?
什么事情是朱元璋不想让富户做,但官员们特别想让富户做的呢?
比如给押送物资进京。这就又回到了讲“空印案”时提出的问题:古代的物流水平,你长途运输一个东西,途中大概率会有损失,朱元璋又禁止了降低风险、减轻责任的各种补救措施,所以运东西进京,结果大概率就会被治罪。官员们都不愿意去,让富户去,犯罪的就是你,不是我了。
《御制大诰续编》:“此《诰》一出,凡在官之物起解之际,须差监临主守者。若是布政司、府、州、县不差监临主守,故差市乡良民起解诸物,因而卖富差贫,许市乡年高耆宿、非耆宿老人及英壮豪杰之士,将首领官并该吏绑缚赴京。”
总而言之,生在朱元璋时代,当一个没有特权、又有点小钱的人,真是会蛮绝望的。有钱就是你的原罪,社会各方面的压力,都会被转嫁到你这里,然后你就会迅速返贫。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作为一个平民,要想实现财富积累,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不过,从今天的内容里,我想你也感受到了,朱元璋的很多政策,都宣称是为了穷人好,应该也是真心想为了穷人好。
知识点三::刘伯温为什么会被神化?
刘伯温的民间形象和历史人物,差距确实有点大。
刘基为浙江青田(今浙江文成县)人,他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刘光世的后代。刘光世他们家是所谓“蕃官家族”,其实是党项人。但是,刘光世已经通常被当作汉人了,刘伯温当然更加只会被当作汉人看待,这就是民族融合的力量。
刘基是1311年出生的。1314年元仁宗就恢复科举考试了,刘基青少年时代,是元朝统治比较倾向于汉化的时代。
刘基小时候就被看作神童,学习特别好。元顺帝元统元年(1333年),二十三岁的刘基赴元大都(今北京)参加会试,一举考中进士。
但当时,元朝又是蒙古守旧派的大臣掌权,中进士并没有多好的仕途。实际上,刘基中进士后不过两年,就又废科举了。刘基在低级岗位上蹉跎了几年,就辞官回家了。等到至正六年(1346年),对汉人士大夫比较友善的脱脱掌权,刘基就又出来谋官做,不过并不顺利。
刘伯温早年也和无数普通读书人一样,努力想做元朝的官,但是仕途坎坷。政策不利的时候,固然很难;政策已经给机会了,但机会也未必给到你。
又过了几年,刘伯温终于获得了比较重要的职务,这时候,刘伯温已经四十来岁了。因为这时已经叛乱四起,朝廷想利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汉人参与平叛。
对平叛事业,刘伯温确实很积极,但他的领导和同事都不积极。也就是说,刘伯温是少数对元朝忠诚的官员,大多数大元的官吏,还是只想着混日子,捞好处。所以,刘伯温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刘伯温也受不了这些人,就辞官回家了。
等到元至正二十年(1360年),朱元璋来了。
朱元璋攻克应天(今江苏南京)后,听说刘伯温很贤能,就送来礼物,请他们出山,刘伯温开始不愿意,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这一年,刘伯温已经五十岁,知天命之年了。就是说,刘伯温大半辈子,都是元朝人。
创下功绩却被迫害
辅佐朱元璋之后,刘伯温主要作为朱元璋的幕僚、参谋,发挥作用。《明史·刘基传》特意强调了几件事:
当时,朱元璋遥奉小明王韩林儿是皇帝,元旦会在中书省设御座,带着群臣对着御座下拜。唯独刘伯温不拜,说:“一个放牛娃罢了,尊奉他做什么呢?”
刘伯温又给朱元璋献计说,陈友谅和张士诚两个大敌,张士诚没威胁,陈友谅很危险,应该先消灭陈友谅,然后再消灭张士诚,最后再北伐。
陈友谅攻打朱元璋,朱元璋手下的人,有的主张投降,有的主张逃跑。只有刘伯温说,提这种建议的,都该斩首,我军必胜。于是,刘伯温为朱元璋设下了大破陈友谅的计谋。
这三件事——第一件,实际上是劝朱元璋自己称帝,这是最根本的政治定位问题;第二件事,先打陈友谅,后打张士诚,是大战略;第三件事,大破陈友谅,是技战术层面的谋划。
总之,不管哪个层次的问题,刘伯温都帮助朱元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个功劳实在是太大了。
但是另一方面,刘伯温掌控着多少资源,有多少人实际上听命于刘伯温……这类问题,史书没有清楚记载,大概也确实没多少。
就是说,刘伯温发挥着智库的作用,但是并不掌控多少实权,似乎也并不存在一个像有的研究者说的所谓“浙东士大夫集团”,刘伯温实际上是比较孤立的。
而来自朱元璋老家的文臣武将,也就是所谓淮西集团,那就不一样了,那真是一个关系紧密资源雄厚的集团。
面对淮西集团,刘伯温其实挺弱势的。而他一个后加入的浙江人,那么得朱元璋赏识,是天然要被淮西人敌视的。
具体导火索,正课大概说过,就是刘伯温得罪了李善长,又得罪了胡惟庸。得罪李善长还则罢了,得罪胡惟庸灾祸难逃。
洪武三年(1370年),明太祖朱元璋大封功臣,六十岁的刘伯温被封为诚意伯,俸禄是二百四十石,而淮西勋贵如李善长,是封韩国公,四千石,待遇差距非常大。
不久后,刘伯温就辞官回到家乡青田县了。
刘伯温知道自己这些年得罪人很多,回到家乡后,便闭门谢客,饮酒下棋而已。青田县令非常仰慕刘伯温,求见不得,就假装是山野之人去拜访,刘伯温就接待了。两人应该是聊得还不错,于是县令就报了身份,结果刘伯温立刻惊得站起来,自称“小民刘基”,后来再也不和县令见面。
即使如此,刘伯温到底还是没能逃过迫害。洪武六年(1373年),胡惟庸升任丞相,就开始诬陷刘伯温。朱元璋虽然没有深究,但削夺了刘伯温的俸禄。刘伯温害怕,便入京谢罪,谢完罪就留在南京了,不敢还乡。
洪武八年(1375年),刘伯温因病卧床,胡惟庸派医生送药,刘伯温服药后,病情反而加重。——有记载说,是胡惟庸下毒了,但也可能只是医药无效,病情自然加重而已。这是个非常典型的没法把话说死的问题。
于是,朱元璋派使者护送刘伯温还乡,不久后刘伯温病逝于青田故里,终年六十五岁。——不管刘伯温是不是死于胡惟庸下毒。死亡,这个时候于他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刘伯温生命的最后几年,显然是活在恐惧中的。
朱元璋为什么要神化刘伯温?
历史上的刘基刘伯温,大致是如此,但是他后来不断被神化。值得注意的是,神化刘伯温的,首先不是别人,就是朱元璋。
朱元璋曾经把刘伯温比作自己的张良张子房,这个比喻是很精准的。张良对于刘邦的意义是什么?除了提供战略上的建议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论证刘邦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当皇帝的合法性。
《史记》提供给我们的张良形象,身上是有很强的神秘性的。比如,早年遇到黄石公学习了奇妙的谋略;晚年从赤松子游、修仙去了;中间还穿插着神秘的几乎不可理喻的“商山四皓”的故事。
把张良写得像神仙一样,作用在哪里?张良曾经预言说:“沛公殆天授。”刘邦是得到上天授命的人。张良近乎神仙,张良说刘邦得了天授,才有说服力。
我们再看刘基刘伯温的故事,一样的。很多传说的主题,也是刘伯温预言,朱元璋当皇帝是天命所归。
这里有些故事可能是真的。比如,朱元璋登基当皇帝的日子,登基前几天阴云密布,登基当天晴空万里,显得上天对朱元璋很支持。据说这个日子是刘伯温挑的,刘伯温有点气象学知识,会天气预报,就用在给朱元璋做宣传上了。
还有些故事肯定是假的:
有一个刘伯温从一个石头房间里得到天书,从此有经天纬地之才的故事,这个故事显然是照搬张良遇黄石公的,不必多说。
又比如说元朝末年,刘伯温和朋友游西湖,忽然看见西北方向,有奇怪的云彩在闪光。刘伯温说,这不是一般的云,而是“天子气”,这气哪里来的?杭州往西北方向看,对应的是金陵。十年之后,金陵要出皇帝,我要去辅佐他。
朱元璋攻克金陵十年之前,刘伯温还忙着帮元朝镇压农民起义呢,怎么会说这种话?但是,你在公开场合传播这个谣言,朱元璋不会反对,刘伯温的子孙也不会反对,这是大明朝的官方谣言,既信谣又传谣,才是大明的好子民。
到了明朝的中后期,那个民间传说里游龙戏凤的明武宗正德皇帝,给刘基加了谥号,圣旨里还特意提了这件事,捧刘伯温就是捧朱元璋。
朱元璋和陈友谅鄱阳湖大战,刘伯温和朱元璋在同一艘船上,当时战况相当惊险,朱元璋和刘伯温也算共历过患难,这是真的。明末出现了这样的情节:刘伯温突然跳起来,对朱元璋说,赶紧换船。结果刚到新船上还没坐稳,陈友谅那边一炮打来,把朱元璋原来的船砸得粉碎。
这是圣天子百灵护佑,自有神机妙算之人,保他大难不死的故事。
朱元璋时代,已经把刘伯温树立为典型,他有预言未来的能力。尤其是刘伯温死后,这点被大力宣传。对朱元璋来说,有点死刘伯温才是更好的刘伯温的意思。死人不会说话,却可以把各种自己想要的话,安到死人嘴里。
朱元璋时代,刘伯温的这个人设已经立起来了。明成祖朱棣是篡位的,他当了皇帝后,继续推崇刘伯温。虽然刘伯温的儿子刘璟大骂朱棣说,往后一百代人,你也逃不过一个“篡”字,但朱棣这么残酷的人,也没灭刘璟全族。刘伯温的子孙得留下,刘伯温的人设要保护,好继续讲他预言我要当皇帝故事。
比如说,朱元璋把南京城墙建得特别高大坚固,很得意,就问刘伯温:“这城墙,还有人能翻墙吗?”
刘伯温说:“除非是燕子。”
朱元璋很高兴,鸟儿才能飞过,人过不来。哪里知道,刘伯温说的“燕子”,是指你被封为燕王的儿子朱棣。
按这个故事,刘伯温预言了朱棣要当皇帝。类似的预言对朱棣很重要。
后来这个人设还继续被利用。朱元璋又问:“我大明朝能传多少年?”刘伯温回答:“万子万孙。”朱元璋一听,哦,那就是千秋万代,永远没完。
哪里知道,刘伯温说的是,大明实亡于万历,后来的亡国之君,都是万历的子孙。这个谣言显然是清朝人讲的,而清朝皇帝听到了,至少是不会反感。
《烧饼歌》是怎么回事?
说朱元璋吃烧饼时,刘伯温来访,朱元璋用碗扣住烧饼让他猜,刘伯温说:“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猜中了。
于是朱元璋就问刘伯温,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刘伯温就唱了很多言辞俚俗的歌谣,内容差不多就是“燕子飞过城墙”“万子万孙”这类故事的汇编。总之,刘伯温预言未来,都说中了。
这些当然都是后人编的故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后人再安排刘伯温来预言。这不是有的放矢,而是有矢放的,当然总能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