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最后一声嗡鸣时,林悦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墨蓝得发沉。桌面上的方案改到第三版,咖啡渍在纸页边缘晕成深褐色的圈,像她眼下的黑眼圈。抓起帆布包往外走,金属搭扣撞在玻璃门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 这才想起,从前加班到深夜,清和总会算着时间发来消息:"我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等你,带了热豆浆。"
地铁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卷着站台角落的纸屑扑在林悦脚踝。她下意识往旁边躲,却撞见穿花衬衫的男人把喝空的奶茶杯往垃圾桶外一抛,塑料杯在瓷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她脚边,残留的褐色液体在地面拖出歪歪扭扭的线。
胃里忽然一阵发紧。林悦弯腰捡起杯子扔进桶里,指尖触到黏腻的糖渍时,指甲缝里像卡了根细刺。这种不适感很熟悉,去年她和清和在老街吃面,邻桌小孩把面条甩在墙上,她皱眉的瞬间,清和已经递来湿巾:"你看那墙皮本来就剥落,添几道面条印,倒像幅写意画了。"
那时只当是他的温柔,此刻却成了脱口而出的分享欲。地铁摇摇晃晃钻进隧道,林悦对着屏幕敲:"刚在地铁站捡了个奶茶杯,指甲缝里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
清和的消息回得比预想中快,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你总是这样,对无关紧要的事太较真。"
林悦的指尖顿在屏幕上。隧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着那句 "无关紧要",像根冰锥扎进眉心。她飞快地敲:"不是较真,是觉得公共空间该被尊重啊。"
"尊重是律己,不是拿自己的标准量别人。" 清和的消息紧跟着进来,"你累不累?"
累。林悦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些天泡在工作室,改方案改到手指抽筋,对接客户到嗓子冒烟,她都没喊过累,可此刻被这三个字砸中,眼眶竟热了。她想回 "我累的时候,你不是总说 ' 不舒服就说出来 ' 吗",想回 "你以前从不觉得我较真",想回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黏糊糊的东西",可指尖悬了许久,只敲出:"原来在你眼里,我的感受是 ' 较真 '。"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了又暗,清和那边再没动静。
林悦走出地铁口时,晚风卷着桂花雨扑在脸上。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看着车流把路灯的光揉成碎金,忽然想起过去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 清和会在绿灯亮起时轻轻拽她的手腕,说 "小心";会在她抱怨工作时安静听着,然后递颗薄荷糖;会在她钻牛角尖时笑她 "像只护着羽毛的小兽"。
可现在,他像被夜色吞没的水滴,连涟漪都没留下。
打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又暗。林悦没开大灯,摸黑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用来记灵感的牛皮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这寂静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 地铁里的奶茶渍还在指甲缝里留着影子,就像你刚才的话。其实我不是要你认同,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又累又不舒服。
你说我较真,可你记得吗?去年在山里捡垃圾,是你说 ' 干净的山水会让人心里亮堂 ';你说我拿标准量别人,可你从前总夸我 ' 连给多肉浇水都记得谁喜湿谁喜干 '。
原来人是会变的啊。或者说,原来我们看彼此的眼光,早就不一样了。
不回消息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把这些情绪倒出来,像倒空杯子里的残茶。
就这样吧。"
写到最后一句时,笔尖的墨水恰好耗尽。林悦合上本子,窗外的月光正淌过窗台,落在清和送的那盆文竹上。叶片上的绒毛沾着夜露,在月光里轻轻颤,像谁没说出口的叹息。
她忽然想起明心说过:"关系里的安静,不是结束,是让不同的频率各自归位。" 或许真是这样,有些冲撞不必掰扯出对错,有些沉默也不必追问原因,就像风吹过梧桐叶,有簌簌的响,也有空寂的静,都是自然的模样。
林悦起身给文竹浇了点水,水流过土壤的声音很轻,像心里那些慢慢沉下去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