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是一窝大蜂巢,大部分的寒冬都是寂静的,只有阳光明媚时,男女老少才会从蜂窝里一个一个倾涌,四面八方拥在城市的角落,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仿佛在蜂窝里蜷成了蛹。
我原本等着这样的日子,约上三五好友,去公园里小坐,好消磨掉最后的两天假期。
可今年的春节格外冷,细雨格外绵长,好似大姑娘的眼泪,干了又有,乌蒙蒙的天空藏了一桩天大的伤心事。
回成都好几天了,我就窝在软椅里,怕冷,从不下楼,心里发着誓,不出太阳,绝不下楼。
我不知道在和谁赌气。
烤炉的火光像一朵艳丽的花,温暖绽放着,心情也被烤出热气,在空气中嗤嗤作响。
翻了几页书,顿觉这就是书上讲的闲散人的孤独况味: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再矫情一点,字里行间就该透着一股无病呻吟的馊味儿了。
许长时间以来,我努力克制着,不让文字发馊,不让内心的暗河喷涌,那只能是自己的世界,不需要哭给全世界看。
况且,我没那么多眼泪,暗河里指不定也有珠光宝气。
忽地想起昨晚读者的一条评语:精致而颓废。
他把叁叁的文字世界比喻为“麻阴的天气,不见阳光,又别有感触”。
讲真,读到这条评语,有瞬间的愣神,它是迄今为止触动我的几条评语之一,他仿佛掰开了叁叁的笔,看见了芯。
可是,生活不是我手上的铅笔,写错了可以擦掉,遗憾总是有的,错过也是有的。
写作者的笔,不该带有个人情绪,失了冷静和客观。
这名读者不知道的是,麻阴的天气,就是我窗外的世界,成都的天空常年如此,似柴禾堆里烧饭的小媳妇,不小心在脸上蹭了块碳灰,灰暗下有清亮的白。
拂开麻阴,就是那清亮的白了。
我像条蛹,常年蠕动在这“麻阴”下,倾尽自己的笔墨,想要刨开去找那清亮的白。
再接下来,就是满心骇然,我不知道自己是颓废的。
“颓废”这俩字像两根针,坠进心里。
我曾给自己的书房取了个名字:鸟窠。
人过日子和鸟筑巢没什么两样,一根草一根草地往回衔,一口唾沫一口唾沫地粘合,可就算这样,筑起的生活依然漏风又漏雨。
暴风雨猛烈些,它便塌了,谁都躲不过。
懂得爱的人有很多,懂得付出的人也有很多,可懂得珍惜的人凤毛麟角。
我旨在警醒自己务必珍惜,珍惜窠臼里的每根草。每根草就是一截生活,日子就是这样堆积起来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只是一个传说,真正的人生没有这样的,不会有人在原地等你。
我日日就蹲在窠里,睁着迷蒙的双眼看头顶的日落和秋风,像极了鸟。
渴望森林和阳光,这是鸟的本能,可生活里总有些枯枝颓叶。
四季更替,我无力阻挡,任何人都无力阻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清扫。
在命运的残酷面前,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情,无力改变,摊开双手接着就好了。
枯枝坠地,捡起来就好了,残叶飘落,尽力扫干净就好了。
没有谁的世界是一片清明澄澈,每个人内心都有一片雪地,自己在里面孤独地过冬。
能够说出口的,不是真相;能够写出来的,不是真正的疼;能够哭出声的,不是真正的悲伤;叁叁笔下的颓废,也就不是真正的寒冬。
真正的寒冬,早已在暗河里结冰,只有在这样轻飘飘的下午,不经意地想起。
朋友问我在干嘛,我回复:我在枯坐。
我就在枯坐中,静静地想起一些往日时光。
温暖的火光一绺绺洒进书隙,好像书里也装了一个太阳,那些往日时光也被折射出冷凛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