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读完孙皓晖先生的《大秦帝国》,我对大秦的灭亡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结论——历史的必然。老话说的好,打江山容易,守起来可就难了。
嬴政一统六国,面临的是一个庞大的国土和百姓——注意,是国破家亡的百姓。商鞅建立的战时法制,举世无双,后历代秦王也曾做过调整。而这一次,是巨变,从战时法制直接转变为和平年代的法制——何其难乎!
继续先前的制度,好处是直接压制六国势力的反弹。坏处是六国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亡国之恨,私以为两代之内无从化解。若是始皇帝一直在位,也许能成。始皇帝不在,各名将不在,泱泱大国的震慑力大减,总有一日,这根绷着的弦会有射出的一日——唯有一战。
说到这儿,人们总会想到两个字——如果。
如果接手的是扶苏公子,一定会有所不同。可是没有如果。
即便有,扶苏将老父亲的担子接过来,会是怎样的情景呢?扶苏无疑会是个善良的君王,他会推行仁政,会减免赋税和徭役,会体察民情——有点休养生息的意思。对打了几辈子仗的关中老秦人会格外关照,然而这却难住了扶苏,北有九原要守,南有岭南百越要镇,还有庞大的六国土地不能放任不管......结果我想大概是岿然不动。
而扶苏推行的仁政,对老百姓来讲自然是好的,但同时也会给六国反叛势力一个生存的空间,老百姓过得再好也经不住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忽悠——于是乎,私以为总有一战。
一统六国之后,唯有一战,而后才能休养生息。至于赵高、胡亥之辈,只是急剧加速了这种进程。
以上论断,略显粗糙,在所有结论前加一个“私以为”或可逃避一二。日后细读战国、秦汉史,再重新梳理一番,或有不同答案。
等等,不是在说大明吗?似乎扯得有些远了。
大明的灭亡在我阅读中也形成了五个字的结论——历史的必然。
然而此必然非彼必然,大明的必然灭亡与大秦的必然灭亡截然不同。
大秦的灭亡似是天道悠悠,而大明则是人道渺渺。
从农民朱重八到皇帝朱元璋,他这一生说是传奇毫不为过。
老朱带领农民起义的初衷是想改变这个身为农民被欺压的世道,可一路走来,随着身份的转变,该杀的不该杀的,他是否也会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可反元一切启动,他再也回不了头,欺压之人和被欺压之人换了些名字,晚年的他是否充满绝望?
当然本书和老朱的这些事迹几乎没有关系。
阅读过程中就有一个严重的怀疑——中国古代人民真的安居乐业过吗?
从马亲王的显微镜下,我看到一双无形的大手,手上挂满了虫子,吸饱了血的它们,还龇牙咧嘴,似乎在说:我想吃人。
且把自己化作显微镜下的一个小人物,来复述其中的《天下透明——大明第一档案库的前世今生》,当然及不得原作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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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小吏的睡前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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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家住何方倒是可以提一下。后湖西北方的那座山的山脚下,当然不是面朝后湖这一面,就是我家所在了——当然了,我家的位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湖所在。后湖,有过许多的名字,较广为人知的是“玄武湖”,玄武湖这个名字的来历,据传说是人们曾在湖里发现两条黑龙(其实就是扬子鳄),黑色属北方,北方有神兽曰玄武,玄武湖的方位恰好又是在建康城北方,因此得名。当然,我还是喜欢后湖这个名字,原因是这湖在我家后面的山的后面,有种后花园的意思。虽然有这种幻想,但其实后湖是个禁区——大明的禁区,可不是游玩所在。如何禁法呢:京城东、北二城兵马指挥司和沈阳左卫牧马千户所,三个军事单位各出一批歇操卫兵,昼夜沿湖巡视,驱赶闲杂人等。每五十步就要设一哨,严加防范。后湖与四面陆地隔绝,黄册库还配属了三十七个船夫和十二条官船,负责与岸上的往来联络。其间各个环节,那简直不要太严。
要说起这禁湖起因,那是洪武年间的事了,太祖皇帝从元帝国手里接过来一个烂摊子,“诸色户计”户籍体系以繁复著称,元代户籍实在太乱,大明根本不可能全盘继承,只得另寻他计。黄册制度,在太祖皇帝试点之后就给开始推行。
“黄册”一词,来源于“黄口”。这个词本意是雏鸟,后来代指幼童。在隋唐的户籍登记中,三岁以下或刚出生的孩子,称为“黄”。所谓“黄口始生,遂登其数”,是说孩子一生下来,立刻就要去官府报备登记,这是一个人在户籍里的起点。从此“黄”字演化出了人口之意,成了整个户籍的代称,也叫“黄籍”。
黄册在大明朝廷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赋役黄册。黄册最重要的功能,不只是户籍登记,更在于强化徭役管理。总之,这黄册记录了大明所有的人口、土地、徭役佥派等等内容,所谓天下透明。当然,只是理论上的,但也基本无差。
还是来说说我自己吧。
十年前,父亲为了改变家庭现状,当了一件祖传的宝贝,卖了两头牛、三亩良田,凑得一百两银子,又找村里的富户人家借了五十两,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终于给我在后湖谋了个小差事。要说在后湖买官当,在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毕竟是国家重器所在。这次之所以能够成功,还好有个舅舅前几年在仕途上有些起色,说得上几句话,这才成了。买官这事,毕竟不光彩,此处就不展开说了。
今年才刚刚入冬,却已经冷的要命。来后湖干活已经是十年,说起来这是最惨的一年了。九年前的黄册驳查,从各地收来的罚款可不少,本来对咱黄册库的开支是绰绰有余,只是今年朝廷着实过分,年初工部的来给借走了三万两,3月的时候兵部又来了说边务紧急又拿走了几万两。最好笑的是8月份的时候,户部又说要赈灾想借些银两——嘿,说巧不巧,嘉靖皇帝想要些织金彩妆,不好得直接来找咱要钱,拐了个弯让提督南京织造太监来找咱借,要的银两倒是不算多,一万七千八百七十八两银子。说来也巧,咱账上也就一万七千八百七十八两二钱八分九厘三毫四丝一忽。
嘿,你说巧与不巧?行吧,皇恩浩荡,毕竟还给咱留下了二钱八分九厘三毫四丝一忽。
倒是这户部官员我认识,姓张,来过两次——大前年说是要修桥还是做什么我有点不记得了,给借走了三万两;前年说要赈灾,借走了五万七千两——去年倒是没来,只是借走的银子迟迟不见还。
今年老张又来了,虽然咱也得罪不起他,可他也得罪不起圣上啊。圣上发话了,说朕要的东西是一刻也不能耽误的,这钱呀朕就先拿走了;好在圣上体恤民情,说至于你赈灾的事呢,朕给你出个馊主意——不,朕给你下道旨,让芜湖抽分厂补给黄册库,你再拿去赈济灾民,可不要耽误民生哦。这话呀,我都听明白了,你要钱呀,从工部手下那边或者其他部门去要是可以的,和朕争那不行,以后呀,没事别来烦朕,朕忙着呢。
我都听懂了,老张能不明白?我还记得他当时扭曲的表情和诚恳的语气,着实好笑:“一则不误上供,一则备恤民瘼,区画得宜,两无所妨。”
要说为啥连圣上都来咱这黄册库来捞钱,那得说说为啥咱会这么有钱。说起来得感谢正德年间一个叫史鲁的小子——其实叫他小子并不合适,他官职为刑科给事中,说起还管着我呢。
其实太祖当时建立黄册库时,并没有给我们部门以财政预算。
要工人,你不就是管理人口徭役的吗?徭役们工钱是不可能给的,你得自己带好口粮、棉衣,记得不许带火,点着了黄册库,几代人都不够杀头的。
要驳查——也就是审计,得文化人来,国子监不错,国家养着你,关键时候来做做义务劳动没意见吧,有意见?那也得来,管饱。但是条件恶劣呀,你一入后湖,可别想着随便出来,万一做个弊什么的,可还得了?可以请假吗,行呀,圣上批准即可。
要说以前,那还是没啥问题的,国子监人还挺多,干活也麻利,监生们忍忍也就过了。
在永乐之后,我朝科举制度日渐成熟,成为官员来源的主要渠道,从国子监选走的官员越来越少,监生地位一落千丈。
本来三个月可以完成的工作,从宣德年开始,驳查黄册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三个月拖至半年,半年拖至一年,乃至两年三年。到了正德五年(1510年),驳查工作已经拖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十年前的老黄册还没查完,好家伙,新的黄册又要入库了。
说起来,关键还是政府不给预算啊,又要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草,得了?
又是驳查之年,找几个苦力搬运倒是没问题,这审计员可就几十个混吃等死的老监生了,靠他们就是二十年也干不完啊。
找圣上要钱?别闹了——只会要钱,要你何用?
这时史鲁站出来出了个主意,咱罚款吧,以前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做就是了,现在不合格,罚他个一两二两的,不就有钱了嘛?朝廷一看,好啊,不用国库动用一分银子,就能缓解负担,又可解决黄册库经费,三全其美的事,就这么办吧。
你说,咱黄册库都穷的叮当响了,还不得多挑点毛病?一个毛病一两,两个毛病二两,全国那么多黄册,挑他个三万个毛病还挺容易吧?不就三万两了?要是一个毛病二两,那不得六万两?
罚款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从咱们的立场来看,黄册的问题,你说是越多越好,还是越少越好?
虽然史鲁强调,这笔驳银罚款须由经手官吏出,可地方官吏一定会想尽办法,摊派转嫁给基层百姓,这还算是清官所为。如果是贪官的话,一看又有名目找百姓征派银钱,肯定会层层加码,从中渔利。你说,从他们的立场来看,黄册的问题是越多越好,还是越少越好?
因为跟着领导多年,其间推杯又换盏,我才窥得其间弊端。
黄册驳费就像是一根长长的牛尾巴,从头到尾都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虻虫,上至皇帝、诸部尚书,下到里长、算手,上上下下都参与到这一场盛会中来,尽情地从中吸血,无限畅饮。长此以往,虻虫们固然越来越肥硕,老牛可是日渐消瘦起来。
其结果就是,下层百姓负担越来越重,限于户籍逃无可逃,而朝廷所获得的税赋却越来越少。反而是盘踞中间的这个利益集团,吸血吸得大大肿胀,形成血管里的一个梗阻。
说来好笑,我也在这老牛身上吸着血,毕竟不算光彩,不便细说。毕竟买了官当,总要捞些油水吧——不说为自己舒坦,也得考虑一把年纪的父母,当了的祖传宝贝得赎回来吧,卖了的老牛和良田得买回来吧,借的银两得还吧,是吧。
我想总有一日,老牛吃再多的草,也无法补足精血,身上的虻虫却越来越大,时不时还得挨几下鞭子,他总有倒下的一天吧。
可是我管不了这么多,也不想管。以后的事情,岂是我这种小吏能揣测的?我才不管什么国家大事,我只想发点小财,活的舒坦些。
夜深了,我又缩了缩,可家里边有暖炉,可比后湖宿舍好太多了。
虽然咱库房的钱都被圣上给借走了,可咱领导一点都不慌,等开春了,多挑几个毛病就是了。我又想起前天父亲的叮嘱,说是小弟明年要成婚了,总不能再和他们住吧,得起个房子作为婚房,还要些彩礼,让我想想办法。其实婚房和彩礼要不了多少银子。
除了这些,我还是许多事情要做。父母老了,苦不动了。从前借钱的那家富户,曾多少次到家里找老父亲的麻烦——我想稍微操作,把他家的地变成我家的,他家的佣户,都来给我家干活吧,他家那个小女儿,长得还挺水灵的,如果他们答应给我做个小妾,我可以考虑放他家一马,给他家留几亩良田。
我等了三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证明我有多了不起,而是要告诉别人,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我失去的东西不便直说,但我一定要加倍拿回来。今年库房没钱,应该是一个好机会。
你可能会奇怪,我一个小吏,能有这么大能量?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以为这就是大能量,那你还真是无知,贫穷和善良生生限制了你的想象力。你对真相一无所知,我想要做的事,又岂止这些?
如今是嘉靖二十又四年立冬。今晚很冷,但梦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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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已经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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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以马亲王《天下透明——大明第一档案库的前世今生》为素材,略作加工,虚构了我这样一个小吏,显得极其粗糙,看官看过一笑了之即可,更多精彩,请看原文。
回到上文,中国古代人民真的安居乐业过吗?
结论我先下了:大明的百姓,是说不上安居乐业的。至于论据,由于文笔、知识有限,上述未能将其解释一二,实在惭愧。
日后学习明史,或可对大明“历史的必然”做个全面的阐释,对大明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做个论证。
说到安居乐业,我首先想到的大唐。日后学习唐史,窥探一二。
又留下个“日后”,着实可笑。
我不是个爱思考的人,也许上述三个“日后”,会无限延期了。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