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落完的那天,沈梨数过了。
最后三朵花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同时掉的。没有风,就那么静悄悄地落下来,吧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着焦黄。沈梨蹲在树下,把三朵花拾起来,放在石桌上。他看着它们慢慢失去最后一点水分,缩成干枯的一小团。
花落完了。可谢砚没来。
沈梨等了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院子里的石榴结了青果子,小小的,硬硬的,挂在枝头一天比一天圆润。他每天把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泡一壶茶放在桌上凉着,从早等到晚,茶凉了倒掉,再泡一壶。他不敢出门,怕她来了碰不到他。他在门口挂了一串风铃,用旧画纸折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这样她推门的时候他就能听见。
可风铃响了很多次,每次都是风吹的。
沈梨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谢砚走那天说的话——"等这树花落完吧,花落完了,我就告诉你。"她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觉得恶心?是不是再也不想见这个不知分寸的妹妹了?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到后来他开始发烧,稀里糊涂的,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梦里谢砚来了,站在石榴树下对他笑,他扑过去想抱她,一伸手她就散了,变成满天的石榴花瓣。
他惊醒的时候浑身是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了一把。
第十一天黄昏,谢伯安推开了院门。
沈梨正在熬药。他烧了好几天,自己抓了些草药胡乱煮着喝。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头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然后他看见了谢伯安,脸上的血色刷地就退干净了。
谢伯安比上次见的时候憔悴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肿着,嘴角往下垮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衣摆沾了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暮色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院子的青石板地上。
沈梨走到院子里,隔着几步远站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地落花残骸和几颗青石榴。
"她走了。"谢伯安说。
沈梨的脑子嗡了一声:"什么?"
"谢砚走了。五天前,天没亮的时候,她留了封信就走了。说要去南边走走,散散心,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去哪里。"
沈梨的腿一软,扶住了石榴树。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为什么走?"
谢伯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愤怒,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认命。
"为什么?"谢伯安冷笑了一声,"你问我为什么?"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沈梨这才看清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被揉得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谢伯安把信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沈梨接过来,手指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他掏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是谢砚的笔迹,他认得每一笔每一划——她教他写"雨过天青"四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拆开来示范过。
"师父敬启:女儿不孝,不告而别。沈梨之事,我心已乱,不知如何面对,亦不知如何抉择。她是妹妹,骨血相连,不容置喙。可那天在石榴树下她说的话,我竟不能当做不曾听见。我分不清自己心里那份牵挂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我怕再待下去会做出更错的事,不如出去走走,等想清楚了再回来。画铺的钥匙在枕头底下,师父保重。砚字。"
沈梨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他都认识,可凑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她说"分不清"——什么意思?她也在分不清?她也在犹豫?那她为什么走了?为什么不亲口跟他说?为什么不花落完那天来赴约?
谢伯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深,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石榴树的影子模糊成一团。
"你跟她说了什么?"谢伯安问,"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让她要走?"
沈梨攥着那封信,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声音:"……我跟她说,我不只想做她妹妹。"
谢伯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死死盯着沈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发火,可那火还没烧起来就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吓人。
"我知道。"
"她是你——"
"我知道她是我姐姐。"沈梨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没有抖,"我说了。我说完就等着她骂我,等着她打我,等着她赶我走。可她没骂我,她说她要想想。然后她就再没来过了。"
谢伯安站在暮色里,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他看着沈梨,目光从震惊渐渐变为一种苍老的悲凉。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冬天的清晨——他抱着怀里那个裹在青布襁褓中的女婴,站在清水寺的山门口,把他递给了觉远方丈。那孩子那么小,那么轻,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十九年后,这颗种子长成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满脸眼泪地说"我爱上了我姐姐"。
谢伯安忽然觉得腿软。他退后两步,扶着石桌坐了下来。石桌被下午的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可他浑身冰凉。
"你们兄妹俩……"他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罢了。"
沈梨站在他对面,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哭谢砚走了,还是哭谢伯安终于知道了真相,还是哭这乱糟糟的一切把他十八年的命都搅成了一锅粥。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他问。
谢伯安摇头:"信上没说。我去城南的驿站打听过,五天前确实有个年轻姑娘雇了马车往南走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往南。沈梨想。他当年从南边来京城找她,如今她往南边去了,像是把他们的轨迹刚好调了个个儿。
"我去找她。"沈梨说。
谢伯安抬头看他,目光浑浊:"你找她做什么?找到了又能怎样?她是姐姐,你是妹妹,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找到她,跟她说你爱她,然后呢?天底下所有人都会说你们是怪物。"
沈梨的牙咬得咯咯响:"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她在乎。"谢伯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为什么走?就是因为她也在乎!她怕自己待下去会做错事,更怕自己待下去会把你也拖进错事里。她走,是在护着你,也是在护着她自己。"
沈梨的身子晃了一下。
"让她走吧。"谢伯安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你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她要是想回来,她自己会回来。你要是不放心……你不放心也得放心。你是她妹妹,你给她最好的东西,就是让她走。"
谢伯安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院子你继续住着吧,租钱我付过了。"他说,"画要是画不下去,就别画了。歇歇。"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声拖沓地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上来,满院子黑沉沉的,只有墙角那只猫——谢砚起名叫"梨花"的那只——蹲在暗处,两只眼睛亮晶晶地反着微光。
沈梨蹲下身,猫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她走了,"他对猫说,"你主子走了。"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应他。
沈梨蹲在那儿,把脸埋进手掌里。他这一次没有哭。眼泪好像在上次见谢伯安的时候哭干了,一滴都挤不出来了。他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他走进屋里,点亮油灯,摊开一张纸。
提笔蘸墨,他想写封信。写给谢砚,告诉她我还在等你,告诉你想不清楚没关系我陪你想,告诉你你要走多久都行我在这等着你回来。
可他写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幅画——石榴树,石桌,两把空凳子。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影瘦瘦的,低着头,像是在等谁。画完了,他提笔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花落完了。我还在等。"
他把画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面上写"谢砚亲启"。可他没有地址可寄,没有驿站可托,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他只能把信压在石桌上,用那方旧石砚压着。
万一她哪天回来了呢。万一她推门进来,就看见了。
沈梨搬了把凳子坐在石榴树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夜风凉凉的,吹动他鬓角的碎发。树上那些青石榴在风里微微晃着,再过几个月就能红了,就能摘下来吃了。
可那时候她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银白色,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石桌上那封无人收的信,照着独自坐在树下的少年。
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就这样吧。等。除了等,他什么都没法做。
猫从墙头跳下来,在他脚边蜷成一团,暖融融的。沈梨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舒服地呼噜起来。
巷子深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