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雨也没多大,是风在拼命刮。
破庙的木门被风撞得哐哐响,檐角的碎瓦簌簌往下掉,混着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我拢了拢怀里的包袱,往供桌后头缩了缩,借着神龛里残存的一点烛火,打量着蹲在对面的少年。
他一身粗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点子,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刃上还凝着几滴血珠。见我看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别怕,我不是歹人。”
我没吭声,只是把包袱又抱紧了些。包袱里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还有一封家书,是要送到山外十里坡的王家去的。若不是遇上这鬼天气,我此刻该在王家的热炕头上,喝着热茶,听着东家念信了。
风更急了,卷着雨丝灌进庙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少年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起身走到门边,搬了块石头抵住门板,又捡了些干柴,堆在神龛的烛火旁。“嗤”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疤痕格外清晰——那是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狰狞得很。
“你这疤……”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忙低下头。
少年却不在意,摸了摸脸上的疤,笑道:“走蛟那年留下的。”
“走蛟?”我猛地抬头。
山里人都知道,走蛟是天大的怪事。说是蛇修炼百年,能化蛟,蛟要入海,必引山洪,沿途摧枯拉朽,人畜皆避。十年前那场走蛟,淹了三个村子,死了上百人,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雨比今天大得多,风也刮得更狠,像是要把天掀翻。
“那年我才十岁,”少年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娘抱着我躲在山洞里,眼看洪水就要漫进来,是一条黑蛟救了我们。它用身子堵住了洞口,洪水绕着山洞流了过去。”
我听得目瞪口呆:“黑蛟?”
“嗯,”少年点点头,“它的鳞片是黑的,眼睛像灯笼。后来我才知道,它是村里老李家的那条大青蛇。老李家的人说,那蛇在他家待了三十年,从不伤人。走蛟那天,它突然就不见了,再出现时,已经是蛟的模样。”
火苗跳跃着,映得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黑蛟入海前,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然后就钻进了洪水里,再也没回来。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啊,”少年笑了笑,“我就成了砍柴的。每天上山,都盼着能再见到它。”
风渐渐小了,雨也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该走了。”
我也站起身,抱着包袱:“我送你吧。”
出了庙门,空气格外清新,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少年指了指山下的村子:“我家就在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祥和。
“其实雨也没多大,”少年忽然说,“是风在拼命刮。就像当年的走蛟,吓人的不是洪水,是人心底的恐惧。”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十年前那场走蛟,人们怕的不是蛟,是未知的灾难。可真正的灾难,往往不是来自于天,而是来自于人。
少年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山林。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那道疤,似乎也没那么狰狞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里面的家书还在。我想,等我到了王家,一定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
讲给那些在风雨中挣扎的人听,讲给那些心怀恐惧的人听。
讲给他们听,其实雨也没多大,是风在拼命刮。
要不要关注一下我,我可以互关的,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