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施施然地清醒过来。望着窗外,叹了一口气。故事还没搭建起来,思想又闲逛到哪里去了。人生真是糟糕透了。不明就里地活了二十九年,无钱无势,寡识缺爱,连梦想都尚未清晰起来,大的栖息地就被从小幻想到大的不知何来的外星人占领了。即便再擅长自我调节,精神胜利,最终都会指向灰色的吧。无可奈何啊。当此之际,谁的余生不是一片虚无呢?X小姐。哦,善良的上进的X小姐,我因为崇拜你,密密麻麻地,失掉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本可以使我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但是,即便淡忘了你,那些东西也没再回来。它们属于稀有之列,一旦失去了就再也不能拥有,永永远远,就像分别。分别只是昨天的事,昨天却是很久以前的时间了。
怀着如此芜杂的心绪,Z累极了,再度扑回柔软的床的怀抱,总结这一天的遭遇。
无可避免地,Z想起一些主动从生命里出走的人,猜疑着他们是苦于生活之艰,还是看到了另外的好世界。一物一庄然。死是否生的超脱?生是否死的束缚?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彼此之间,何以计量?无形的责任,不亲的关系,讨嫌的作业,伤感的下文,冷淡的抄袭,机械的重复,诡诈的朋友,虚妄的爱情……这些东西可以暂时忘记,却不能一直不想,而想了之后的恶果,总比不想之前的现状还要好些。
Z看了看自己的书桌。他想向佛家求救,然而对于佛家所谓的那些玄奥有趣的内容,他向来是一概不知的。他隐约知道佛家是有偈,禅宗是有公案的,但偈和公案又各是什么东西?“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莫问如何修种,一切都在心中”云云,都是让他们这些艺术的边缘人物说烂了的,Z自是不屑去捡他人的残唾,于是噘噘嘴,构想起“点化”的场面来:
郊外,或者荒丘,一人拄杖西来。
愚人问:行者有何遇?
来者答曰:诸多看见。
愚人曰:更言之,明以教我。
来者笑曰:在树下看见引力,在泥间看见莲台,在镜前看见真我,在身后看见愚顽,在头顶看见自在,在掌心看见诸天,在目光中看见生灭,在色尘外看见虚空,在街上看见故事,在故事旁边看见前缘,看见一切处,看见所有心,看见万劫之海,看见众妙之门,看见有你,也看见无你。
思如糨糊,遽尔烟消。Z于是葱绿自乐地哼起不甚欢畅的歌来,又随节奏打着不甚响亮的响指。不知所措,是一种生动的美。Z安慰自己,想象将来。希望明天是一个好天气。乞丐不冷,工人不热,农民丰收,兰佩·普鲁斯特和诺根·乔伊斯有新的漫画出来。Z就此一心一意地沉入睡眠。
“我是没有好日子了。”翌日,Z醒来的第一刻,竟生发出这样“可怕”的念头。要知道,他惯常想到的是梦境残留下来的词曲、少年事和一些性爱场景,连梦到漫画的时刻都少之又少。他真想喝点酒(啤酒)——然而没有,然后出去走走——但是外面的孩子太吵了。
Z泡了盒泡面吃下,又去阳台看了一眼天上,这才回到床上继续思想。
中东战争又起。一个旅行团在山间凭空消失。5A级景区不明原因失火。婴儿在巨坑前啼哭……
外星人着实可恶,把自己的生活都搅扰成什么样了。偏生这几年,大家一起上补习班练习了忍耐术似的,竟都可以对天空里的那些玩意儿完美地表演毫不在乎。莫非苦的深处,就是一味消沉?莫非我们的评论区里的名嘴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机械生物不成,还是已经找到生途,遁入了另一个世界?“未孕”的躯体,“流产”的意识,像我一样的“蛮多人”哪去了。垃圾永远属于剩下来的那个人。异地呼吸的某个房间,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自己确实很少听见真的故事了。但是侵占、征服、死亡……这些又统统不是假象。
所以Z还是失望。自己这种安安静静的文艺分子没有反抗也就罢了,怎么那些从小打到大,到处调戏女孩子,日夜意淫女明星,以风为衣的“老流氓”们,也全然销声匿迹了,还是都死光了。难不成真要以自己的死亡作为铺垫,抑或使其愤怒的催化剂,怒火的引线?那样也太憋屈了吧。即便是俗物,也有跻身庸中佼佼的可能啊。
地球毁灭以后,带着少量的人类或人类胚胎去其他星球延续文明,成为万世敬仰的祖先甚至神明,这是小说里才有的内容,大多数人连情侣两床事的问题都处理不好,又如何做得了这些?况且,在外星人确然存在的情况下,许多人对种族的未来早已悲观不已,哪怕他们并不是深夜里想着莫名其妙的事情而辗转反侧的文艺分子。“人类只有一个地球”,这是已被证实的真理,而地球之外的“新家园”,仍然停留在构想层面。可是,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放弃了呢?万灵之长!
Z使劲地拍打自己的头,想打醒自己,多希望这几年的糊涂生活只是一场比较难醒的梦——然而终究认领了这真实的觉受。这是自己的出租屋,这是自己的天花板,这是自己的姿势,这是自己的心的跳动。我这认认真真的许多愁啊,我这曲折又颠簸的修心之路!
今天是新的一天,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也许该忘掉昨天的事,再出去好好走的。我不能再思想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向来是遍布偶然和意外的,即使在作家C的小说里也概莫能外——普通的日常生活浮氽着各种秘辛和阴谋,爱与死亡总是缠绵同行。而作为小人物,更需要警惕的不是他人的邪恶,而是自己的哲学。
还是要出去走两步啊,终归天日尚早,她也在这个世上打转。
不过,在那之前,先午休一下吧。我总要出去走走的。像半个月前那样——我在路旁站了一小会儿,人们经过的时候,我为那盆花感到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