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后面有个坡

老屋后面有一坡,坡上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有一个桔园,桔园里曾种过西瓜。

我不太敢入竹林,因为竹林常有蛇出没。

春雨淋,几十棵桔树枝头缀满白花,沉甸甸的,压着桔枝。蜜蜂嗡嗡忙碌,大概也懂得一年之计在于春吧。春风吹,桔花香浓于浆,浸住了整个后坡。桔花香,穿过竹林,钻进窗台,洒在书桌上。

正是暖风吹得游人醉的时候,我们昏昏沉沉,手里拿着书本,心恋着外面无限春色。

“出来了吧,跟我去栽西瓜!”父亲在外面吆喝。

我们立马放下书本,推门,奔出房外。

-1-

父亲刚刚赶集回来,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一堆干泥巴团,泥巴团里有一棵翠苗。才长两片叶子的翠苗,娇弱而又好奇地探着脑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父亲挑着两大桶的猪粪,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坡去,准备施肥。我和妹妹乐呵呵地抬着竹篮,扛着锄头,跟在后面,一块往后坡走去。父亲挥着锄头,在桔子树旁边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小心,不要用手碰苗!托着下面的泥团。”父亲做着示范。我们赶紧拿起泥团,稳稳当当地放好,生怕有一点歪斜。

父亲示意我们离远点,他淋上猪粪,再用土掩好。尽管臭气熏天,但我们并不在意。

“为什么西瓜不能像丝瓜黄瓜一样,把种子晒干,第二年直接种?”我百思不得其解。

“西瓜是杂交种子,自己留的种子,结不了好瓜。”父亲解释说:“植物各有特性,你们看,桔子开花太多,我们必须摘掉大部分花,要不,小桔子太多,缺营养,都长不大,就会掉了。”

我并不懂什么叫杂交种子,我也舍不得把这么漂亮的花摘掉,满肚子不服。

我偏不信,在旁边几处空地,撒上去年吃瓜留下的种子。摘桔子花时,故意留上几枝不摘,偷偷地,不让父亲发现。

暖风吹,吹落了桔花瓣,纷纷扬扬,来一场花瓣雨。暖日洋洋,浓香依旧,可转眼,寒雨淅沥,风声又雨声,花落知多少?落英如此缤纷,将梦染成洁白,暖暖的,夹着香甜味,花瓣儿终作了春泥。

深青的小桔子躲在桔叶后面,像颗颗小碎石,不细看,还真找不着。

西瓜苗的叶子越长越多,藤蔓越爬越远,渐渐开出一朵朵小黄花,有的花朵下面还托着个小圆球,青青的,如一个滚圆的小弹珠。

我看看我的瓜苗,又看看未摘花朵的桔枝,没什么区别啊!同样长大,同样结出了小果子。我暗暗得意,哼,父亲的话,也不一定正确。

父亲时不时上后坡,说是去锄草,说是去松松土。因为上学,我并未天天关注瓜果们,再上后坡,已是一个月后。

周日,我匆匆跑去后坡。小西瓜已长得滚圆,青绿相间的瓜皮在阳光下闪着亮色,小桔子也挂在枝头,自由自在地摇头晃脑,尽管青涩,不失可爱。

我的呢?我直奔过去。

西瓜如个小乒乓球,一半黄了,很快就脱落瓜蒂了。桔子枝头,本是拥拥挤挤的,此时只剩一两个,明显比其他的小。地下,小桔子掉了一地,有的黄了,有的烂了,有的长霉了。

我不禁失落极了,对父亲嘟嚷,父亲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期盼着,期盼着西瓜成熟,期盼着桔子成熟,期盼假期的到来。

-2-

坡上,有了慌乱的脚印,本想第二天摘的西瓜,不翼而飞。脚印尽头,不远处,邻居家门口,几块瓜皮狼狈地扎在黄泥地上。

父亲什么也没说,在坡上搭了一个棚,几根木头,三角支撑,铺上稻草,摆上一张床。

我们挺愿意白天在这个棚里呆。我们在瓜地里停停走走,左敲敲,又摸摸,如长官视察般,查看瓜蒂,就这个了!扭下瓜,抱在怀里,一个肯定是不够,再来一个。于是左手一只,右手一只,眼睛还盯着地里其他的。

掏出菜刀,对半劈开,红红的西瓜如琼汁浆液。我们大口啃着,瓜汁顺着嘴角滴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溅起一缕黄尘。不小心,西瓜汁糊了一脸,丝丝红瓜瓤,几颗黑色瓜子粘在脸上,我们都看着对方,互相取笑。

没多久,地上堆了一堆瓜皮瓜子,蚂蚁来了,成群结队,扛不动瓜皮,扛了些小瓜瓤,高高兴兴地回去了。瓜皮,我们重拾起来,母亲说,瓜皮要给猪吃,不能浪费。

平时都是父母晚上守瓜,那天,我们兴起,申请晚上守。

虫鸣四起,一盏煤油灯挂在棚边。蚊子潜伏四边,一不留神,就冲上来,叮咬几口,防不胜防。把蚊帐放下,又不透风,汗流浃背。其实,当时我心里是害怕的,万一,真有人来偷瓜,我哪打得过?万一,有条蛇爬到床上来,那不完蛋了?

恰逢一场大雨,雨滴滴答答,从棚顶稻草渗下来,风摇着草棚,似乎要掀开顶似的。这么大雨,谁还会敢来偷瓜?我们便如释重负般,拿着手电筒,逃窜下去。

-3-

终于可以收瓜了,父亲挑上箩筐,来到后坡。

时不时,村里邻居,提着篮子,拎着蛇皮袋,来到我家。邻居们挑挑,摸摸,拍拍,捡着心仪的西瓜。父亲拿起那杆老秤,秤砣挪来挪去,秤尾翘得高高的,父亲快速算好价格。

邻居有的掏出现金,递给父亲,不忘说一声:“你家的黄土瓜,就是甜,过两天,再来买个几十斤!”有的喊一声:“后天我再把瓜钱送过来!”父亲都亲切地说:“没问题!”

一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提了个篮子,站在门口,等众人走了,才走进来。他眼睛盯着西瓜,喉咙发出吞咽的声音,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对父亲说:“我家买两个瓜!”

父亲挑选了两个瓜,称了一下,报了价格,男孩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父亲接过钱,塞进口袋,又从西瓜堆里拿了两个瓜,放进篮子里。男孩惊诧地看了一眼父亲,嗫嚅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这两个不用钱,送你们吃的!”男孩眼睛闪着亮光,道了谢,欢快地拎着篮子往回赶。

“爸,他们家,偷我们的西瓜,你还送瓜?”我不满地说。

“他们家,生了五个男孩,负担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难免会嘴馋。都是邻居,送两个瓜,小事一桩。”父亲淡淡地说。

秋天,桔子熟了,我们也不太去守了,桔子似乎也没有少。

-4-

有一年,我带儿子以及他同学一块回老家,正是西瓜成熟季。

农田早不是当初的郁郁葱葱,青一色的稻谷。有种稻谷的,有种甘蔗的,有种荞头的,也有荒废的,只剩一地野草疯长。

走着,不知谁家田里,一个棚搭在地里,没有床,也没有人守着。一地西瓜,堆成小山,瓜蒂还鲜绿着。

儿子和同学心猿意马,念念叨叨,要吃西瓜。

“一人去抱一个吧!”我对他俩说。

“没打招呼,那不就是偷西瓜吗?”两人犹豫着。

“我到时去找主人付钱,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

两孩子兴奋至极,一人抱一个,奔去家里。西瓜清甜清甜,孩子们欢乐不已,还打起了西瓜皮仗。

老屋的后坡,早已没种西瓜了,桔子树也砍了。

父亲告诉我,以前西瓜种山上,是因为地要种粮食,现在双季稻改单季稻,时间上赶得上。再说农村人口流失,荒废了不少农田,实在可惜呀!

后坡桔子树的品种,籽多,又酸,早已淘汰。只能当成一把柴了。

“社会在变化,变得太快!”父亲长叹一声。

“不过,有些东西,也没变!”我接过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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