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五月,只要一抬头,看见枝头泛出第一抹黄,我就知道,日子又要热闹起来了。
我们楼栋一楼门前那棵枇杷树,算来已经守了十多个年头。它不高,但枝干粗壮,歪歪扭扭地向着有阳光的那边斜过去,树冠撑开,正好罩住一楼门前的一小片空地。每年这个时候,果子从青转黄,再由黄变得橙红,一簇一簇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每年的摘枇杷,是我们家的一件大事。别人家摘枇杷,工具是越来越讲究了。早些年,大家也就是拿根竹竿敲,或者搬个凳子踮着脚够。这几年不一样了,隔壁楼栋的李婆婆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专门摘果子的长杆,杆头带着网兜和剪刀,一伸上去,对准果柄一拉,枇杷就稳稳落进网里,又准又利索。还有对面楼的周婆婆,弄了一个伸缩式的摘果器,足有三四米长,站在地上就能把高处的果子摘得干干净净。每次看她们操作,我都觉得像是在看什么高科技作业。
每年枇杷一熟,老公就按捺不住了。穿上旧外套,活动活动胳膊,双手抱住树干,脚一蹬,蹭蹭蹭就上去了。动作说不上多利索,毕竟一年只爬这一回,但胜在稳当。他骑在一个粗壮的树杈上,伸手把能够到的枝条拽过来,专挑那些熟透的、个大饱满的摘,摘了就往下扔。我在底下仰着头接,有时候接不住,枇杷砸在地上,裂了缝,他也不心疼,说“裂了的甜,你尝尝”。说实话,每次看他爬树,我心里都揪着。那树虽然不算高,但摔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我跟他说明年别爬了,买根杆子吧。他摆摆手:“杆子摘的没有灵魂,爬树摘的才叫枇杷。”我拿他没办法。
我们家的枇杷,每年都是全楼吃的最多的。因为老公爬树爬得最彻底,他不仅把低处的摘了,还敢往高处爬,把别人够不着的地方也扫荡一遍。每次摘下来,满满一篮子,有时候甚至两篮子。我们留一部分自己吃,其余的就分给邻居。
十几年过去了,枇杷树还是那棵枇杷树,可周围的一切,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记得刚搬来那会儿,楼栋前面的空地很大,后来车越来越多,空地划成了车位,再后来车位也不够用了,连过道两边都停满了车。每天早晚高峰,楼下喇叭声此起彼伏,有时候两辆车迎面遇上,谁都不肯退,堵上好几分钟。来往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刚搬来的那些老邻居,走了大半。5楼的陈阿姨退休后跟着儿子去了外地,楼上王姐家搬去了更好的小区。新搬来的住户,大多很年轻,见面客气地点个头,有的人住了大半年,我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这棵枇杷树,还是老样子。不管周围怎么变,它每年春天照常开花,五月照常结果。它好像从来不着急,也不慌张,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站在原地。我不知道这棵枇杷树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明年老公还爬不爬得动。但只要它还在,只要每年五月枝头还会泛黄,我想我们总会找到办法把那些果子摘下来。也许那时候我们真的会去买一根摘果杆,也许那棵树下会站着别的孩子,仰着头,跳着够最低处的果子。
但树在,根就在。根在,人就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