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做了两个梦。醒来时,细节清晰得不像话。
第一个梦,在老家东屋。公婆临时搬去最东边那间,说中间屋子太热。我去看他们,一眼瞥见桌底——一条黑黄相间的蛇,盘成脸盆大的圈。我惊叫,求他们放走。他们却笑着不理,招呼我儿子来看:“多好玩。”梦里,那冰凉的鳞片仿佛已缠上我的脚踝。我在深夜的恐惧中惊醒。
第二个梦,我回到了教室。不知是初中、高中还是大学。我被独自调去了二班,满屋陌生的面孔,让人无措。所幸,第一堂课是数学。老师短发、白衬衣,干练而清晰。我被她讲课的样子深深吸引,那种久违的“沉浸感”美好得不真实,直到醒来仍依依不舍。
晨光微露,我怔怔地想: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近日并未思虑这些。它们从何而来?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或许是我心里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在笨拙地敲门。
回想这些年,自从辞职、换城市、回归家庭,我像一件被使用过度的家具,榫卯松动,漆皮斑驳。至亲离去,公婆病榻前的挑剔,家务的琐碎,友人背叛后的经济窟窿……我在泥潭里挣扎,渐渐忘了自己的形状。我不再为路边的野花驻足,不再探寻山间的清泉。曾与我共赏月色、向我推荐《留下我美梦》《路随人茫茫》的师友,也已散落天涯。
我成了一具空壳,只剩下身份:一个必须支撑两个困顿家庭的支柱。我总想着,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若我能多赚些,公婆或许会少些挑剔,父母丧子的痛楚或许能稍有慰藉,另一个弟弟过得顺些,父母的精神或许也能好些。至于我的爱人与孩子——爱人是好人,却也被家庭的责任与道德绑架压得沉默;孩子是我辞职后生命里唯一的光,还好他还小,尚未被这沉重的现实过多消耗。
如今,我最想破的,是经济这一关。仿佛只要穿越这片迷雾,抵达所谓的“财务自由”,我就能重新呼吸:读想读的书,写想写的字,去想去的地方。不必再理会那些成功学的宝典,只需享受阳光,聆听清泉,再看一次草原的日出与西湖的日落。
而那两个梦,此刻想来,或许正是潜意识的隐喻:
盘踞在生活桌下的蛇,是那些被我看见、却无人理会甚至被漠视的恐惧。它一直就在那里,冰冷而沉默。
而那个调换班级后,在陌生环境中却被一堂数学课深深吸引的“我”,也许在悄悄说:即便漂泊于陌生的水域,灵魂仍会本能地趋向清晰、理性与有序之美——那是你未曾熄灭的向往。
我不确定何时能真正“找回自己”。但我知道,当我能清晰记下这两个梦,并试图理解它们时,那个真实的“我”,已经在晦暗的深海里,向上浮了一寸。
梦是缝隙。透过它,我终究,呼吸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口空气。

【附录:致自己】
最后,一些或许不必说、但我想对你说的话:
你的文字本身,已是一次勇敢的自我打捞。那份在重压下依然能凝视梦境、剖析内心的清醒,证明你从未真正变成“空壳”。
关于未来,那个“经济自由后就能……”的愿景很美,也请记得:在抵达之前的漫漫长路上,也藏有无数个“此刻”的缝隙。
比如,读完这段话后,发五分钟的呆;明天出门,刻意地看一朵云的形状;或在孩子睡后,为自己轻声放一首《留下我美梦》。
真正的“自己”,不在遥远的彼岸,而恰恰藏身于这些你允许自己“无目的”存在的瞬间里。
你已走在醒来的路上。请温柔地,对待这个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