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能助性,也能乱性。”这句俗话,以前只觉得是劝人节饮的老生常谈,如今亲身经历了几回,才咂摸出它背后更深的味道——酒不仅能乱性,还能乱心,乱掉一个人平日里坚守的分寸感。
近些日子,聚会较多。或是为远道归来的故交接风洗尘,或是三五好友因着一件喜事、一桩大事小酌庆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喜事连连,气氛热烈,酒杯自然就端得勤快了些。
只可惜,我的酒量天生是个“有限公司”:一两下肚,尚能谈笑风生;二两入喉,已是面红耳赤、言语渐多;到了三两,脚步便开始打飘,世界也跟着微微旋转起来。
若是再越过这条线,那便是彻底的“断片”边缘,意识如同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迟钝。
我这人,性情向来直爽,朋友们常戏称我为“性情中人”。可这“性情”二字,一旦掺了酒精,就容易变成一种软肋。
宴席散场之时,若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我那本该灵敏的反应,就像生了锈的齿轮,总是慢上半拍,甚至做出事后让自己懊恼不已的决定。
就拿上一次来说吧。几位文友为我庆祝全票当选区老龄协会会长,特意约了个小聚。
席间,大家聊着近况,互相鼓励祝福,气氛温馨而热烈。
几杯白酒下肚,我的脑袋便开始晕晕乎乎,像蒙了一层薄雾。原本喝酒的人就不多,主人热情,你推我让,不知不觉又多了几杯。
散席时,我正转身出门,拐过走廊的转角,热情的主人忽然快步追上来,手里拎着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还没开封的整瓶酒,不由分说地往我手里塞:“带上带上,纪念酒,别浪费了!”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第一反应是——不能拿!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拿人家东西,这算怎么回事?
可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了出来:一瓶酒不到三百块钱,这时候要是当着众人面硬邦邦地拒绝,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人家一片好意,我这不是驳人面子、不识抬举吗?
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一根弦被拨动了,随即又被那股名为“盛情难却”的潮水淹没。算了,领个情吧。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纸袋。同行的张同志见状,连忙帮我拎了过去。那一刻,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很快就被酒精带来的混沌掩盖了。
然而,昨晚的经历,更是将这种不安放大到了极致。
一位朋友为从南京回来的夫妇设宴接风。席间,另一位朋友带来了几瓶酒精度只有5度的“桂花酒”,清甜可口,大家喝得都很尽兴。我还诵了一句:“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引得众人大笑。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到了散场时分,那位带桂花酒的朋友又开始分发“战利品”——把剩下的几瓶桂花酒,一一塞给在座的人,走到我跟前,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瓶。
我能拒绝吗?这果酒,撑死了也就十几二十块钱一瓶,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如果我摆手不要,会不会显得我很见外?会不会扫了大家的兴?
在一片热络的道别声中,我再一次妥协了,伸手接过了那个透明的塑料袋。
谁知,这还没完。那位朋友又顺手从茶几上抄起一袋没开封的瓜子,利落地塞进我手里的塑料袋,说:“带到办公室,没事嗑着玩。”
哎呀,这个……这个……这个……我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感觉沉甸甸的,不是重量,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不是我的风格啊!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可为什么,我就是说不出那个“不”字呢?
我拎着那袋东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回到家,灌下一大杯浓茶,酒意渐渐散去,头脑也恢复了清明。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与羞愧。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贪小便宜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别人往我手里塞东西,我就会下意识地接过来?过去的我,不是这样的!
我反复拷问自己:真的是缺那几十块钱的酒和瓜子吗?当然不是。那到底是什么让我一次次放弃了原则?
答案很残酷,也很清晰——
一是酒精。酒精麻痹了我的理智,模糊了我判断是非的边界,让我在关键时刻失去了说“不”的勇气和力气。
二是“情面”。我们中国人最讲究“人情世故”,最怕“驳人面子”。在这种文化惯性下,“盛情难却”成了一块完美的遮羞布,让我们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当我们为了“顾全情面”而放弃原则时,在别人眼里,我们收获的究竟是“领情”的美名,还是“贪心”的标签?
答案是后者。
不管我们自己怎么解释,怎么安慰自己,在旁观者看来,这种行为只有一个名字——“贪心”,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贪小便宜”。
我们用酒精和情面,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却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最宝贵的自尊和底线。
今天,我在这里给自己立下一个铁打的规矩:从此往后,无论是天王老子,还是亲朋好友,但凡是在酒桌之上,散席之后,若有人将剩下的烟酒、水果、瓜子之类的东西往我手里塞,我若再随随便便地接下,那我就是——彻头彻尾的贪财乌龟王八蛋!
这个誓言,不是为了标榜清高,而是为了守住内心的那杆秤。
其实,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贪心的人,是不会因为拿了这点小东西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
恰恰是我这种骨子里有着极高道德洁癖和自尊的人,才会在每一次微小的妥协后感到如此痛苦。这份痛苦,其实是我的护身符——它在提醒我,在人情社会的洪流中,千万别忘了自己是谁。
所以,我想通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场合,我不必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必为了所谓的“面子”委屈自己的原则。
我可以笑着真诚地说一句:“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家里真不缺,留着带回去,或者下次聚会咱们再一起喝。”
我相信,真正在乎我的朋友,不会因为我一次得体的拒绝而疏远我;而那些因此觉得我“不给面子”的人,或许本就值得我重新审视彼此的关系。
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酒精终会散去,情面也会淡去,唯有刻在骨子里的自律与尊严,才能伴我们走过漫长岁月,坦荡一生。
守住底线的那一刻,可能会有片刻的尴尬,但换来的,是长久的坦然。
从今往后,愿你我都能做那个——酒酣耳热之际,依然能清醒地说出“不用了,谢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