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史思明的复叛(三)
石壕村口的第一件屋子里亮着灯。一位老翁正坐在案边,盯着手中的信,他的胡须颤动着,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
“老二在信里都说些什么了?”坐在老翁对面的老婆子怀抱着已经熟睡的婴孩,看着愁眉不展的老翁急切道。
又是一阵深深的叹息:“上面的人只顾着打仗,谁有哪顾得上老百姓的死活!”
“到底怎么了!”老婆子显得更加着急,她怀中的婴儿砸吧了下嘴巴,她连忙又轻拍了一下婴儿的肩膀,生怕婴儿醒来。
“老二在信上说老三被大水冲走了,下落不明。至于老大………”提及老大,老翁沉默了片刻,眼眶有些湿润,他的喉头不自然地滚动着。
“你快说啊,老大怎么了?”老婆子陡然提高了音量。她怀中的婴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老翁方从齿缝中吐出:“修壕沟时,发生了意外,一颗巨石从山上滚落,老大的头被砸破了,脑浆都出来了。”
一队官兵气势汹汹,步伐急促 腰间的佩刀被晃得左右直响。
为首的官兵盯着不远处的屋舍,厉声道:“步子快些,别让人跑了!”
村口的第一扇人家的木门被踢开了——屋内隐隐转出了哭声。
“屋里的人都给爷听着,朝廷要征兵,无论老少,凡是男子一律从军。”为首的官兵喝道。
老婆子不为所动,依然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仍不忘哄着怀中的婴儿停止啼哭。只见她眼角的泪水流过她沟壑纵深的脸庞,就像被安阳河水灌满的壕沟。
倒是老翁警觉地捕捉到官兵此行的目的,他慌忙起身,未等老婆子缓过神来,便已经向后院跑起,艰难地翻着院墙,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官兵们进来了,他们迅速环视了下四周——只看见泪眼婆娑的老婆子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于是,他指着老婆子的鼻梁咒骂道:“你家的男人都死哪去了!”
“禀官爷。”老婆子并未起身,不紧不慢接着道:“老妇有三个儿子,不久前都被抓去到了邺城,就在刚刚,我收到了二儿子的信,说老三被水卷走了,老大被石头砸死了。”说到这,老婆子的嘴唇又开始不断地抽动着,怀中的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老婆子再次轻轻拍着婴儿的肩膀,“我可怜的孩儿啊,你刚刚死了父亲,你的命怎就这般苦?以后只有我这老婆子和你相依为命了。”婴儿似乎听懂了老婆子的话,不再啼哭了,而是安静地躺在老婆子的怀里,露出甜甜的笑容。
“你家就没有其他男人吗?你男人呢?”
老婆子缓缓闭上了双眼,扯了扯满是补丁的衣裙,不再言语。
“头儿,我们在后院抓到了一个老头,鬼鬼祟祟的。”
老翁被两个官兵反手扣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翁哀吟道:“老婆子!”
老婆子猛然睁开了眼,抱着婴儿步履蹒跚地走到了老翁的身边,看了看老翁,又看了看为首的官兵,无奈地摇了摇头:“官爷,你放了他吧!”
“朝廷征兵,尔等应主动投军,报效国家,还用得爷几个特地跑来,抓你们不成?”
“可是你们抓着这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又有什么用呢?”
“上面的命令,我们下面的人哪敢不从?”
老翁闻言已被吓得面无人色,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老婆子见状,指着跪在地上的老翁道:“官爷你也看到了,他一把年纪,又全是病,能干什么呢?去也是给你们添乱!”
“那你说怎么办?不抓他,我们交不了差!”
老翁咳嗽得更厉害了。
老婆子看了看咳嗽不止的老翁,又看了看为首的官兵,摇头叹息道:“官爷既然要交差,那老婆子愿意跟你们走上一遭。”
“你跟我们去邺城又有什么用?”
“老婆子虽不能修筑壕沟,但能给围邺城的军爷们做做饭,军爷们吃饱喝足了,这邺城也能更早攻下来。”
为首的官兵看了看老婆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的老翁,他不再咳嗽,而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也罢,这老翁一把年纪,又是个痨病鬼……”
话音刚落,老翁又咳嗽了起来。
为首的官兵十分厌恶地看着老翁,转而将视线落在了老婆子身上,他指了指老婆子,朗声道:“还是你跟我们走吧!”
老翁被松开了,他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只见他缓缓起身,走到了老婆子面前,老婆子将怀中的婴儿放在了他手上,语重心长道:“照顾好孙子,照顾好自己。”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老翁见老婆子的背影渐渐远去,眼眶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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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已被困一月有余。
安庆绪盯着案上的饭菜,只有几片牛肉盖在一层青菜上面,金杯里的酒也没了,换成了茶水,褐色的茶汤上,零星漂着几片茶末,令人毫无食欲。
“这样的饭菜,朕怎么吃得下?”安庆绪用力拍了一下案几,对左右喝道。
“陛下,大水淹了邺城,城中的将士和城里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粮食更是所剩无几。眼下,一只老鼠竟被卖到了4000钱,奴才们也是好不容易找来牛肉,以解陛下的口腹之欲。”
“邺城竟已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史思明到底有没有收到朕写给他的信?”安庆绪放下了筷子,旋即又放下,“不吃了,快去拿笔墨纸砚了,朕要再写一封信给史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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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收到了安庆绪写给他的加急信后,紧紧握住手中的信纸,不肯放下。
“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史朝义低着头,对着史思明躬身一礼。
史思明看了一眼史朝义略有迟疑,握信的手顿了一顿,最后还是将手中的信递到了史朝义面前。
史朝义恭敬如常,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喜悦,他双手接过信,极为正式。只见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后,偷偷地看了一眼史思明,未发表丝毫观点,直到史思明神情严肃地看向他道:“救还是不救?”
“父亲……”史朝义顿了一顿,接着道:“安庆绪的生死在父亲的一念之间,范阳的存亡亦是如此。”
“你说得不错,邺城若失,李亨必会举全国精锐讨伐范阳,与其被动挨打,为何不主动出击,或许能占得先机。”史思明朗声道。
“父亲英明。”史朝义对着史思明又是一礼。
“传我的令,即刻南下驰援邺城!”史思明喝道,那声音惊天动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