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史思明的复叛(一)
至德二载十二月初三,咸阳望贤宫。
李隆基静静地坐着案边,向远方眺望着什么。楼下隐隐传来脚步声,他斑白的胡须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抬了抬右手,身旁的高力士见状,连忙用手扶了下李隆基。
“是亨儿来了,力士,快扶我下楼。”李隆基浑浊的老眼闪出一丝光亮。
一缕阳光照在高力士的两鬓上,上面的银丝若隐若现,他和李隆基相差不大,也是垂暮之年。二人相互搀扶着,蹒跚下楼。
待二人行至一楼后,李亨已身着太子紫袍,伏地跪拜。
李隆基有些哽咽,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他定定地望着低头看地的李亨,温声道:“亨儿。”
李亨的一双眼睛虽然看着地面,但他知道此刻李隆基就站在他的面前。听闻李隆基的呼唤,他猛然抬头,泪水早已模糊双眼,滴在了地上,他强忍着泪水,哑着嗓子道:“父皇,儿臣不孝啊!直到今日才得以能够迎回陛下,陛下赎罪!”
李隆基的手抖动了一下,身子微微向前倾斜,整个人欲向李亨方向,疾步而去。兴许是年迈之故,李隆基的脚掌贴近了地面,可脚跟未曾站稳,整个人差点扑倒在地。
李亨见状,依旧跪着,不敢起身,但整个人正向李隆基要倒地的方向,快速地挪动着双膝,向其靠近。
幸亏高力士还算眼疾手快,稳了稳李隆基手臂,李隆基方不至于失去了重心,可他头上的冷汗却是密密一层。
李隆基喘着粗气,高力士轻拍他的后背,“亨儿,你收复了两京,给长安百姓带了久违的安宁,为父发自内心的为你感到骄傲。”
“父皇!”李亨已经跪在了李隆基的脚边,他整个人匍匐在李隆基的靴子上,哭得不能自已,“父皇竟没有…怪…罪…儿臣,儿臣心中…有…愧……”
李亨说得极为真诚。李隆基的眼角泻下一行浊泪,他抬了抬手,并未着急拭去眼见的泪痕,反而张开手掌,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李亨的后背,温声道:“亨儿,快起来吧,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李隆基轻抚李亨后背的手顿了顿,然后顺势握住了李亨的臂弯,轻轻抬起,而另一只把着身边的高力士。
李亨缓缓起身,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隆基,李隆基从袖口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着李亨的泪眼,动情道:“亨儿,好孩子,一年不见,你消瘦了不少。”
李亨望着李隆基苍老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他猛然后退一步,再次伏地跪拜:“父皇,儿臣不孝!”
李隆基见李亨又跪了下去,不自觉地于高力士的目光碰了一下,高力士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待高力士回来时,他的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件龙袍。
高力士对着跪倒在地的李亨恭顺道:“陛下龙体要紧,切莫过于悲伤,如今陛下和上皇再度重逢,乃是普通天同庆的大喜事。”
李隆基拿起托盘上的黄袍,对着李亨道:“亨儿,起来吧。你乃真龙天子,又怎能不穿龙袍。”
说罢,便欲将龙袍披在李亨的身上,李亨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亨儿!为何要闪躲啊?”李隆基朗声道,声音透着些许父亲的严厉。李亨不再躲闪,而知稳稳地跪在地上,任由李隆基手中的龙袍盖住了他身上的紫袍。
“儿臣惶恐,儿臣只想做回太子,还政父皇,父皇此举万万使不得啊!”李亨一再叩首推辞,不肯接受。
“亨儿,天数、人心皆归于你,朕已垂垂老矣,李唐的江山朕早就想交托与你。眼下我只想回到兴庆宫,安享晚年就好。”
李亨闻言,骤然止住了眼泪,用袍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哑着嗓子道:“既然如此,亨儿便不再推托。”
只见他旋即起身,李亨身后的李辅国,忙上前一步,替李亨整理龙袍下摆。
待李亨穿好龙袍后,他缓缓道:“上皇莫怪,朕这就命人迎上皇回銮。”
于是李亨对着旁边的李辅国使了个眼色,李辅国会意,看了一眼李隆基,又看了一眼高力士,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拂尘,不冷不热道:“上皇,这边请。”
李隆基和高力士相继看了一眼李辅国,一张脸奇丑无比,而且面无表情,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涌上心头。
翌日,李隆基从西北方的开远门进入长安城。文武百僚皆伏地跪拜、京城士庶亦夹道欢呼,无不流涕。
李隆基在众人拥护之下,驾临大明宫含元殿,群臣无不百感交集,李隆基心里五味杂陈,一一亲自抚问,人人感咽。
与长安热闹非凡真情流露不同,此时的范阳冷冷清清,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史思明的五根指头焦灼地叩着案几。
自安禄山死后,安庆绪即位,史思明的内心便燃起了一团说不清的火焰。究竟因何躁动,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今安庆绪丢了洛阳,严庄也降唐了,他心中的这份躁动,愈发强烈起来。
史思明用力闭了闭眼睛,额上的青筋随即暴起。闭目思索良久,他再次睁开了眼睛,喝道:“取笔墨纸砚来!”
话音刚落,一个高高瘦瘦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怯生生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史思明要的笔墨纸砚,他将托盘放到史思明旁边的案上,试探道:“父亲可是要写信,儿子愿意代劳。”
史思明脸色骤变,瞪着史朝义喝道:“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史朝义的嘴唇抖动一下,他忙抿了抿,强装镇定,接言道:“儿子谨记!”
“下去吧!”史思明冷冷道。
史朝义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偷偷看了一眼史思明。
“还不退下?”史思明拿起毛笔蘸足了墨汁,敏锐地发现史朝义在看他,在看他要写的那封信。
“是!”史朝义对着史思明躬身一礼,便悄悄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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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展信一阅,快速地扫了一眼信件,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见他对着众人朗声道:“史思明要亲自率所辖的十三郡及八万士兵降唐,归降我大唐。朕且封他为归义王、任范阳节度使,众爱卿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众人皆附和道,只有李光弼面露忧色。在众人之中,十分显眼,李亨一眼就觉察出来,于是李亨对着李光弼道:“光弼,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光弼闻言正色道:“陛下,光弼斗胆,望陛下先恕光弼直言之罪。”
“朕恕你无罪,你有何疑虑,但说无妨!”李亨朗声道。
“以臣之拙见,史思明此次归降,真假难辨。以臣对他的了解,他睚眦必报,绝非善罢甘休之徒?”李光弼斩钉截铁道。
“何以见得?”李亨道。
“史思明全面占领河北后,转头向臣驻守的太原发兵,兵败不敌,方向安庆绪程明原委,足可见野心之大。如今,安庆绪接连失了两京,一路溃逃到了邺城,之前的手下逃的套,降的降,史思明手握范阳的兵力远胜于安庆绪在邺城的余部,史思明难道不会另有所谋吗?”李光弼面色变得沉重起来,语气变得低沉。
“光弼所虑不无道理啊!”李亨捻须轻叹,“光弼你言至于此,怕不是已有了对策?”
李光弼的目光与李亨的目光碰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对李亨道:“陛下圣明,史思明是否真心归唐,找个他信得过的人一试便知!”
李亨如梦初醒,深深地望着李光弼,转而又将目光落在了乌承恩身上。
乌承恩知道李亨在看他,只得低着头一动不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