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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第四十期:匠心)
“有没有破铜烂铁卖——有没有废旧的家电卖——”村道里响起收废品悠长的吆喊声。
“收破烂的过来,我有废品卖!”一个年轻的女声脆亮地呼应道。
卖废品的年轻妇人拎着一条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已站在路边等候;收废品的驾驶三轮车一阵风驶过来。
“废铁咋收的?”
“倒出来看看?”收废品的下车抓住袋子两个底角向上一提,“当啷啷”一阵铁器碰撞声,一堆废铁像牛拉屎似的从袋子里被倒了出来。除了一把秃钝的锄头外,都是一些锈迹斑斑的石匠工具:一把剁斧、两柄大小不一的铁锤、两把粗细不一的錾子、一把凿子、两把大小不一的铲子……还有几样东西叫不上名字。
两人正在议价,一个瘦高老头走了过来,他看清地上是什么东西时,两道浓长的寿眉拧了拧,“孙媳妇,这些东西可不能卖!”
“爷爷,这些东西还有啥用?石磨、碓窝窑子、石碾子都陷入土中,早不见踪影;石磙子倒是还能看到,多半已闲置,还有许多都是混凝土铸就的。”
“孙媳妇,你要是缺钱花,我把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养老金都给你,这些东西就别卖了。”
“爷爷,我不是缺钱花,我前天给你收拾打扫屋子,见床底下这些东西放在那里没有用,还占地方,就想把它们卖了。”
“孙媳妇,这些东西还是别卖了,放在我那屋里又不碍你们啥事。”
收费品的人插话说:“老爷子,这些东西你打算当传家宝传下去吗?”
收费品人的话明显带着善意的调侃,老人却认真地说:“人是有感情的,一个行业做久了,一件工具用久了,都会年久情深,不忍舍弃,而且随着年龄越大情感越深。”
孙媳妇突然懂了爷爷的心情,“不买了,留着给爷爷作念想。”她一边说一边一件一件往袋子里收拾。
老人姓张,今年九十多岁了,年轻时是一个石匠。那个年月石器多:磨面的大石磨和石碾子、磨豆腐的小石磨、舂米的堆窝窑子和碓嘴,都是石匠锻刻出来的;石磨、石碾子的齿纹磨秃了还得石匠锻刻;用石块砌墙建屋,用石头铺设建桥也需要石匠手艺。张石匠背着工具走村串街滋养着一大家人。他的手艺精湛,雕刻的石狮石虎栩栩如生,坐落在大尹河上的石桥两头的石狮就是出自他的手;他不仅手艺精湛而且人品高尚,经他锻的磨齿绝不会有錾迸一绺子或錾豁一块,每次锻磨完工都用水冲刷磨上的石灰,让主家验看后才收工钱。如此这么做,是因为常有手艺不精、人品不良的匠人把磨齿錾出豁口,为了逃避扣减工钱,先用泥丸或饭粒补填,再撒奄上石灰,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老人的屋后有三块差不多一人多高两尺多厚五尺多宽的条石,当年准备用来建桥的,后来桥采用石拱形,没有用上,三块条石就在他家屋后静默了很多年,也压在老石匠心口很多年。老石匠常用饱含深情的目光审视推敲它们。当孙媳妇把险些当费品卖掉的石匠工具拎回来时,他的胸中有了定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花了半天工夫将那些錾子、凿子、剁斧……都磨了一遍——磨得锃明瓦亮。第二天一早,屋后便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铁錾錾到石块上碎石四射、石灰乱飞。此后叮当声不绝于耳。孙媳妇来劝他停下,他不听;问他这是要雕刻什么,他也不说,问得急了,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儿子女儿来劝他,他仍然不听;问他要雕刻什么,他还是闭口不答,问急了,以回答孙媳妇的话回他们。
老石匠除了孙媳妇三顿饭叫他回家吃饭,渴了累了停下来喝杯茶抽根烟耽误个把小时儿外,从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都在不停地敲錾。他的肺被石灰呛得不住地咳嗽;眼有时候被石灰迷得睁不开;一天下来,晚上躺在床上,他的胳膊疼得像是那几块条石压在上面。
一个月时间过去了,第一块条石变成了一尊雕像。孙媳妇问这是谁。他说去叫你公公和姑婆过来,看他们认识不认识?儿子和女儿来了,他们惊喜地说是爷爷。老石匠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刻得还像!
又一个月时间过去了,第二块条石也变成了一尊雕像。孙媳妇叫来了老石匠的儿子女儿,儿子和女儿说这是奶奶。老石匠的脸上除了欣慰的笑,眼里还有一层泪光在转动。
第三个月过去了,第三块条石变成了一尊雕像。孙媳妇欢喜地叫道这是爷爷你自己!
老石匠问:像不像。孙媳妇使劲地点头:像!
等我把字刻上去,明年清明节就把你太爷爷太奶奶的移到他们的坟前竖起来。
老石匠在他父母和自己的雕像上刻完碑文后,就病倒了,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