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生活的日子——我的猫

去年五月份,我带着一只猫和一堆行李,回到乡下老家,天气不算很热,可是已能预感酷暑的到来。

回家后萎靡不振,躺了两天,村里点不到外卖,老爸烧什么就吃什么,没人做饭就吃泡面,特意跑去镇上买了几桶泡面。两天后开始支楞起来收f拾,大大小小的收纳箱堆在进门靠墙的位置,衣服七八个 ,纸笔文具一个,瓶瓶罐罐一个,闲书两箱——全部家当。得亏我妈不在家,这么七零八落一堆东西足以让她伤透脑筋并且对我予以讽刺。

豆腐暂时居住在我家二楼的小阳台上,每年放假带它回来就住在这里,因此它早已习惯:从宠物箱里出来先去猫砂盆里尿个尿,再去碗里确认有没有加餐,每次转移阵地我都奖励它罐头一个,它吃了罐头也就不跟我计较一路的颠簸以及放下把它从舒适安逸的生活中硬拽出来从而对我横生的质疑,大家都和和气气......——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其实猫哪有那么多心眼子,它无非是换个地方重复以前的生活,从看小区里的居民上下班到盯着村里的村民扛着锄头慢悠悠路过,依然打哈欠,睡觉,吃饭,看日落。

豆腐是一只长毛美短,“这是美短猫的一种返祖现象”,也有可能是不良商家故意这么说的,豆腐的样子:耳朵,背部中间位置到尾巴的毛色是黑白相间的,其余是白色浓密的毛发,摸上去手感很细软,糯糯的像是一碰就要化掉的棉花糖,脸小小的,眼睛圆圆的,一看就是那种古灵精怪会来事儿的。

两个月大时我去接它,巴掌大,走路还不稳当,一见到我就躲到猫妈妈身边,皱着个眉头,一脸担忧,这跟我在网上看见的照片里的豆腐完全不一样,照片上几只小奶猫闭着眼睛挤作一团到处找奶喝时,豆腐已经横跨在猫妈妈一条腿上美滋滋的喝上了,身体比同胞姐妹们大了一圈。确实,在吃的这方面,豆腐从未委屈过自己,睡醒了第一件事必是找到饭盆子嚼上那么几口才会心满意足,没吃的了就在你身边磨磨蹭蹭,就没见过哪只猫这么谄媚的。
带回家第一天,它对家里的各种摆设都充满了好奇,夹着尾巴东闻西凑,听到任何动静就刺溜一下躲到床底,第一天晚上,它躲在我用来遮挡收纳盒的一块垂下来的围巾后面睡觉,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第二天晚上,它就敢爬到我的枕头上抱着我的头睡觉了,很轻很轻的心跳声。

当我们还在城市里居住,我在房间里看书,豆腐在客厅里睡觉,有时候睡醒了在家里跑酷,也不知它何时学会的旁门左道——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它偷偷摸摸的用爪子把窗户一点点推开,推到估摸着可以钻进来的位置,先按兵不动,伺察敌情确认安全后,趁我不备跳进房间,我也是苦练得一耳好听力,把头转过来望着它,它没看我就已经感到气场不对,先是装模作样伏下身来,向前伸伸自己的爪子,眼神闪躲,假装自己就是进来睡觉的,想让我逐步放下戒备,我瞟了它几眼开始转过去看书,安静十秒后,它腾然而起,开始蹭蹭窗户上的绿箩,然后在我的床垫上踩来踩去,缠着窗帘绕来绕去!我又信了它的邪!

我腾然而起,开门一把把它丢了出去。

当然,它也有端端正正俯卧在一骡子书上打瞌睡的时候,这时候我们就相安无事,只是它一打瞌睡往往也会引出我的瞌睡虫来......

我妈对于在家里养猫这件事绝对无法容忍,因此我家的猫每次过年回家只能呆在阳台上,这次因为是要久居,夏天阳台上实在太热,于是,我妈下命令,我爸执行,在地下室的一个角落用那种中间是泡沫两边是铁皮的隔板隔出来一个约6平方的小屋,我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木纹地板革,再把猫砂盆,碗盆,猫窝搬进去,一番布置,清清爽爽。

豆腐有了自己的房间,我们都有自己的房间。

不过第二天它就越狱了。

我们村那么大(其实也不大),还有那么多山,那么多狗,那么多人......

在这个村里,我为人行事及其低调,平时除了走到车站坐车,就只是偶尔在傍晚天色渐暗的时候出去散步,村里大多数人不认识我,偶尔路上遇到,他们往往好奇,村里这位稀奇的姑娘到底是谁家的女儿还是谁家的儿媳?趁还没和他们的眼神对上之前,我得快快逃走。

这下全完了。为了找豆腐,难不成我得挨家挨户将我父老乡亲的门敲开然后询问他们是否见过一只拥有长长毛发一看就是那种古灵精怪会来事儿的......——豆腐?

我想在我的父老乡亲回答我的问题之前他们一定会困惑的发问:你是谁家的女儿来着......奥......是......那个那个.......?

这下我跑不掉了。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在家门口喊了几声,就听见右前方传来一声猫叫,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是村民们吃完晚饭开始看电视的时间,我循声找去,看见豆腐在一条两幢房子中间的巷子里,它一见到我就想向我跑过来,不过前面有两条狗把它拦住了,它跑着跑着就怂了,卧在地上不动了,两条狗冲它吠叫,豆腐跃跃欲试想继续爬起来向我这边跑,又被这两条狗的架势吓回去了,这两条恶犬,竟敢吓唬我的猫,也不看看是谁罩着!

我双手叉腰气呼呼的走下台阶前去拯救豆腐,本想从两条狗面前直径闯过去,可这两条狗看起来真凶,中途我又双手叉腰气呼呼得折回从另一边过道穿过去准备绕道从后面拯救豆腐。
两只狗看到我一会儿出现在他们前面,一会儿又绕到他们后面,一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吼了两声便困惑的看着我,他们也不知道村里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我趁傻狗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弯腰抱起在地上的豆腐,看都没看这两只狗一眼,转身就走,两条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马跟上我,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又引出好几条狗来。

村里狗真多,白天怎么没看见?

本来吧,我只要绕回去爬上一个小土坡就到家了,但是我得穿过这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狗,想想也得给这几条狗几分颜面,毕竟就这样理直气壮的从他们地盘上把人质带走,这要传出去,在村里怎么混得开。这么一想,我就一声不吭头也不回的径直往前走,这几条狗跟在我后面,想靠近又不敢,刚开始很嚣张,后来想想也挺没劲的,就各自散了回家去了。
村庄又恢复了只有蝉鸣和蛙叫声的状态,路过村里一排老房子,从几扇窗户里漏出电视机一闪一闪的亮光,村民们躺在摇椅上,慢慢摇进梦乡。
我们邻居家的小孩说:我爷爷,前半夜他看电视,后半夜电视看他。村里的人就是这样一点点摇晃着变老的。

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腐走在因为蛙鸣而更显幽静的乡村道路上,这条路从我小时候起就是水泥路,看着窄窄的,一边是各家的院落,另一边是那排地势较低的老房子,两车相会谦让着也可通过。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不断拉长又缩短,豆腐把头埋在我的臂弯里,又一次听到了它小时候睡在枕头上那种轻轻的心跳和呼吸声,外面的世界隐匿于夜色突然消失了,仿佛村庄才是整个世界,村子里只剩下我脚下走的这条路,路在不断延伸,亮盈盈的,倒映在上面的影子是走着的我和怀里初见时巴掌大的豆腐。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救豆腐回家了,我们住在城里时,还经历了2次意外坠楼事件。
那天周六,我上午坐高铁去了趟上海,回到家时快晚上7点了,发现豆腐不在房间也不在阳台,我们住在17楼,虽然门窗紧闭,但阳台上有个放空调外机的平台是没有任何防护的,这是唯一可能摔下去的地方。

我心想豆腐肯定是完了,没想到享年才5个月,内心悲痛万分,在心里已经给它挖了一万个坟,我去小区楼下的草丛里找,找不到是万幸,至少还活着,找到了不是残废就是死亡。
这时天色已经很暗了,花圃里几盏射灯把草地照的碧绿透明,坐电梯下来时在心里拜了又拜各位神仙: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观世音、阎王爷、我死了10多年的爷爷......向他们保证,如果能找回豆腐,那么我将好好工作,好好做人,洗心革面......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诚心感动了我爷爷,我走到正对着我家空调外机的一楼草丛边时,抬眼往草丛中间一看,发现豆腐就卧在那里,四周草遮掩着,我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感动,大喊:豆腐,豆腐啊!你咋跑这来了,呜呜~豆腐听见有人喊转过头来,开始愣了一下,确认是我后低声呻吟了一声,身体还是不动,我百感交集,已然下定决心要独自抚养这只可怜的残疾猫了,我向豆腐快步走去,豆腐突然站起来也向我走过来,嗯?!这.......都没事吗?我不安的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检查它的胳膊、腿,听它的心跳,万幸,除了鼻头有点擦伤外,其他都完好无损。悬着的心顿终于放松下来。

俗话说,猫有九条命。

回家后,豆腐跳上床躺在我的被子上,把头冲着我,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我,一会儿,它便呼呼大睡。

一年后经历了另外一次“坠楼”事件,不过这次我们都有点得心应手了,我下楼找它,它蹲在楼下等我。

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豆腐不蹲在草丛里了,而是直接蹲在楼下大门口停自行车的地方,看见有人经过就抬起头来瞄几眼,直到看见我,它才喵的一声走出来,有点埋冤,你怎么才来。
现在,豆腐拥有了乡间广阔的天地。自从豆腐上次出走后,我们对他进行了半开放式管理,白天放它出去,晚上找它回来睡觉,发现这样没问题后,逐步变为它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彻底实现了空间自由。这一政策我爸最为喜闻乐见,因为他终于不用收拾我的烂摊子,给猫铲屎了,恭喜我爸。

我看见的豆腐的乡下生活大概是下面这样的。

清晨,它高高的躺在我家李子树下的围墙上呼呼大睡,树上枝叶繁茂,风一吹,树叶给它挠痒痒,院子显得分外明亮安静,我们轻轻的把门带上,去上一天班,对于人类的事,它从来不过问。

也有不睡觉的时候,比如我爸忘记把地下室的门打开让它吃不上饭了,它饿了就跑到院子里坐着催,让我爸赶紧开门,一听到卷帘门开的声音,它就“嗖”的一声飞出墙头跑去吃饭了,速度之快令见过的人瞠目结舌。果然是个吃货。我还看见过门一开,它会从四面八方蹿出来,从地下室边上的围墙那边飞越过来,从草丛里冲出来,从邻居家鸡窝里出来,把鸡吓得魂飞魄散,最稳重的时候就是从树上优雅的溜达下来......

傍晚,豆腐跟着我爸去菜地里,于草丛中扑过来扑过去,逮老鼠的本事逐渐练成。中秋节那天早晨,我推开门,发现外面的地垫上死了三只老鼠,阿弥陀佛。
豆腐和我爸的关系日益深厚,在豆腐长住之前,他俩是谁也不搭理谁的。夏天很热,爸爸用自来水管给院子里的植物浇水,然后冲洗院子,豆腐在他脚边游来游去,我爸腿上蹭了一腿的毛,他欲哭无泪,我正在看这场奔溃的喜悦,然后豆腐就冲着我跑来了......我们已经吃好了晚饭,享受这一天中最为平静喜悦的时刻,太久没住在一起,很多时候我跟爸爸并没有太多话聊,而有了豆腐在,总能生出很多由它引发的话题来。

夜间,我好多次听见母猫在楼下叫,可对于咱家豆腐,它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豆腐高高在上,母猫肝肠寸断,有时候我都想冲下去向它解释:猫妹妹,不值得啊!
白天的时候,如果找不到它,就去家后面的茶叶地里叫几声,它会睡眼惺忪的不知从哪里走出来,跃上土坎,沿着小土路一步步跟在后面走,有时候你到家门口了回头一看,才发现它还远远得双手双脚并拢坐在路中央,夏天的风吹来,长长的毛发和路边碧绿的杂草一起往一个方向舞动,像是一个没走几步路就要耍赖说累的小孩,再叫它一声,它才慢慢起来,慢慢踱着步不情不愿跟着你来到院子里。

乡下的时光对它来说简直没完没了,无从得知它完整的一天是如何打发消遣的,不过我肯定,它比我更快的适应了乡村生活,它踏实。让人意外的是,以前豆腐总想往外跑,现在突然给了它广阔的世界,以为它会越跑越远,却始终只是围绕在有你生活的四周,高高的躺在你去上班会经过的院子围墙上,有时赏脸坐在墙角等你下班,我们各自生活又彼此相伴,相比于村里的其他猫,豆腐更愿意亲自信任人类,它从不自寻烦恼,过一天就是它喜欢的一天。
对它来说,你就是它的全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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