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衡

遥远大陆之上,有一处与世安然的国度名为温宁国。此地水土温润,平原沃野可种五谷果蔬,浅丘草场可蓄禽畜六牲,江河湖泽盛产鲜鱼河鲜,世代居住在此的国人向来顺承天地节律饮食起居。春日食新芽嫩蔬,夏日食清瓜鲜果,秋日收谷囤粮兼食肥腴肉食,冬日进补脂肉抵御严寒,荤素调和,三餐有度,朝野民风温和淳朴,人与人相处平和有礼,从无因口腹喜好而起的纷争嫌隙。

温宁国疆域广袤,疆域以西的青川平野,聚居着一群偏爱草木食材的族人。最初之时,这群人只是偏爱清简饮食,不喜肉食浓重腥膻,平日里多食田间蔬果、山野菌菇、五谷杂粮,饮食清淡,心性平和,不过是遵从自身喜好选择日常吃食,旁人向来互不干涉,彼此相安无事。

时日流转,这群偏爱素淡饮食的人渐渐聚集在一起,日常往来皆是口味相同之人,朝夕相处间,彼此的喜好慢慢凝成了共同的行事准则。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自己食用草木食材,开始下意识将自己的饮食喜好,化作待人处事的无形标尺。

青川平野之内,家家户户的田亩尽数改种各类蔬果与粮食作物,无人再搭建圈舍饲养家禽家畜,集市之上,从来不会出现鲜肉、禽蛋、乳类等出自生灵躯体的食物。此地孩童自襁褓之中,饮用的便是谷物熬制的浆液,长大之后的一日三餐,皆是青菜、菌菇、豆制品与杂粮主食,自小未曾尝过半点肉食滋味。长辈平日里教导晚辈言行举止之时,总会潜移默化讲述草木食材带来的清净心境,言语之间,隐隐流露着对血肉食材的疏离与排斥。

平日里行走在青川平野的街巷之间,随处可见众人亲手绘制的草木生灵图景,街巷闲谈之中,众人谈及田间草木生长、山野绿植养护皆是兴致盎然,一旦有人无意间提及猎杀禽畜、烹煮肉食之类的话语,周遭之人便会悄然收敛笑意,神色渐渐冷淡,原本热闹的闲谈氛围也会瞬间沉寂下来。

当地之人自发结成结伴而行的游历队伍,时常去往温宁国中部的市井城镇游走。他们行走在市井街巷之中,目光总会不自觉留意路人手中提着的食材,若是见到路人购置鲜肉、鱼虾,或是街边食肆售卖荤食餐点,一行人便会停下脚步,轻声言语劝解。

他们不会厉声斥责旁人,只是站在一旁细细诉说草木食材的清甜安稳,讲述鲜活生灵被捕猎宰杀的过程,言语温柔,字句之间却满是难以掩饰的惋惜与怅然。久而久之,城中百姓渐渐知晓这群人的行事风格,遇上他们劝解之时,大多只是笑着敷衍应对,不愿与之争辩分毫。

渐渐的,这群人的言行愈发有了统一的倾向。城中开设的荤素兼备的食铺,若是恰巧被他们遇见,便会时常有人上门与店主闲谈,反复诉说多食血肉之物会扰乱心神,消磨人心底的柔软,希望店家减少荤食售卖,多增添草木制成的餐食。起初店家礼貌应对,时日一久,频繁的劝说难免惹人烦闷,却又碍于对方温和的态度,不便直言回绝。

当地之人对待山野间的飞禽走兽格外上心,山间受伤的幼兽、羽翼受损的飞鸟,都会被他们小心翼翼带回居所悉心照料,待到生灵恢复康健,再将其放归山野丛林。村落之中若是有孩童调皮惊扰林间小动物,家中长辈定会严厉规劝,教导孩童善待世间一切有生之物,不可惊扰伤害。

可这般满心善待生灵的心意,却有着极为清晰的边界。邻里之间若是有人遭遇生计困顿,家中粮食短缺,日子过得拮据艰难,平日里善待草木生灵的众人,大多只是嘴上几句宽慰话语,极少有人愿意主动拿出家中富余的粮食食材倾力相助。他们将大半的心思与善意,尽数倾注在世间草木与山野生灵之上,反倒忽略了身边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同族之人。

长久单一的饮食结构,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上众人的身体状态。田间劳作的农人,往往劳作短短一个时辰便浑身乏力,腰腿酸软,难以长久下地耕耘;学堂之中读书求学的少年郎,大多身形清瘦单薄,面色寡淡缺少血色,平日里读书久坐便容易精神困顿,思绪难以集中;年岁渐长的老者,更是时常筋骨僵硬,气血不足,每逢阴雨寒凉天气,周身便处处酸痛不适。

面对身体出现的种种困顿状况,青川平野之内的众人从未思索过饮食搭配有所欠缺,反倒觉得是周遭市井之中盛行荤食,污浊气息四处蔓延,侵扰了这片清净之地,扰乱了自身安稳的状态。于是他们愈发坚守自身的饮食方式,愈发远离一切与血肉相关的事物,一心沉浸在自己搭建的清净天地之中,不愿踏出半步接纳世间多元的生活方式。

温宁国疆域以东的黑岩荒原,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此地草场辽阔,水草丰美,自古以来便是蓄养牲畜、捕猎生灵的绝佳之地,居住在此地的族人,向来偏爱肉质丰腴的食物。最初之时,他们只是依托地域优势,日常多食牲畜肉食与河鲜野味,依靠足量肉食补充体力,抵御荒原之中凛冽的寒风与艰苦的生存环境,同样只是顺应地域条件选择吃食,并无半分排挤他人之心。

岁月更迭,黑岩荒原之内偏爱肉食的族人渐渐凝聚成群,常年以肉食为主的饮食习惯,慢慢融入了族人的骨血之中,渐渐形成了独属于此地的生活风气。整片荒原之内,家家户户都圈养着成群的牛羊家禽,山野之间常年有人结伴出行狩猎,集市之上摆满各类新鲜野味、风干肉脯、腌制肉食,随处都能闻到浓郁的肉香气息,各类清淡的草木素菜,在此地向来无人青睐。

荒原之中的孩童自记事起,餐桌上最常见的便是炖煮肉食、烤制野味,谷物青菜仅仅只是餐桌上点缀搭配的辅菜。长辈教导晚辈之时,时常讲述肉食能够强健体魄,磨炼心性,唯有足量食用肉食,才能拥有强悍的体魄,抵御荒原之中的风雨磨难,方能立足于世。

平日里荒原族人相聚闲谈,话题大多围绕狩猎收获、肉食烹制手法、牲畜蓄养技巧展开,谈及鲜嫩肥美的肉食皆是意气风发,若是有人在众人面前过多夸赞清淡素食,讲述素食带来的安逸心境,在场之人便会纷纷面露不以为然之色,言语之间带着几分轻慢与不屑。

黑岩荒原之中的族人也时常结伴前往温宁国中部繁华市井走动,他们行事豪爽直率,不拘小节,走在市井街巷之中,偏爱流连各类荤食酒楼与肉食摊铺。见到市井之中有人偏爱清淡素食,整日三餐不见半点肉食,他们便会主动上前搭话,直言这般吃食太过寡淡乏味,难以撑起强健体魄,直言长期食用素淡食物,会让人变得身形孱弱,行事怯懦缺少魄力。

遇上街边食肆主打素食餐食,荒原族人时常会进店落座之后,直言店家菜品太过清淡,缺少滋味,直言食客常年食用此类食物,终究会损耗一身气力。不少主营素食的小店,常常会因为这般直白的言语,引得店内食客心生不悦,双方偶尔会生出几句言语争执,久而久之,市井之中的素食食客与荒原往来的肉食族人,渐渐生出了无形的隔阂。

在黑岩荒原的地界之内,渐渐形成了不成文的风气。家家户户筹备宴席、节庆聚餐之时,餐桌上若是没有种类繁多、分量充足的肉食,便会被邻里亲友视作待客怠慢,礼数不周。反之,宴席之上肉食种类越丰富,分量越充足,越能彰显主人家的家境富足,待人热忱。

此地族人向来推崇强悍体魄,崇尚勇猛果敢的行事风格,平日里族人之间互帮互助,若是邻里遭遇危难困境,众人都会倾力相助,团结一心抵御外界危难,同族之间情谊深厚,待人热忱仗义。可他们的热忱与豪爽,大多只倾注在性情相合、饮食习惯相近的同族之人身上,对于偏爱清淡素食、性情温和内敛的旁人,内心深处始终存有难以抹平的偏见。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常年远离肉食、偏爱草木吃食之人,大多性格软弱,缺乏勇往直前的魄力,难以担当大事,故而平日里相处之时,总会下意识与之保持距离,难以真心相交相融。

常年无节制偏重肉食的饮食习惯,也慢慢让黑岩荒原之内的众人滋生出诸多身体隐患。常年大量食用肥腻肉食,极少摄入足量的果蔬杂粮,使得此地不少青壮年时常身心燥热,心绪浮躁易怒,平日里极易因为些许琐碎小事心生怒火,与人发生争执摩擦;不少人年纪轻轻便身形臃肿厚重,平日里稍作走动便气喘吁吁,体内积滞颇多;步入中年之后,各类由饮食油腻引发的身体不适频频出现,周身气血运转滞涩,常常出现胸闷乏力、精神焦躁等诸多状况。

面对身体出现的种种不适,黑岩荒原之内的族人同样不会思索饮食结构失衡所致,反倒认为是平日里清心寡欲之人太过柔弱怯懦,周身柔弱气场影响了自身,亦或是平日里清淡饮食的风气太过绵软,消磨了自身强悍的精气神。于是他们愈发偏爱丰腴肉食,愈发推崇豪爽肆意的生活方式,愈发排斥清淡素简的生活理念,固守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圈层,不愿接纳别样的生活选择。

青川平野之人一心沉溺草木清欢,固守着自己心中的柔软善意,却将善意局限于生灵草木,疏远同族温情;黑岩荒原之人沉醉于肉食鲜香,秉持着豪爽仗义的本心,却将偏见烙印在饮食喜好之上,隔阂世间温情。两方之人各自固守一隅,顺着自身长久养成的习性不断前行,在无形之中一步步走向偏执,却始终未曾察觉自身行事早已偏离最初随心选择饮食的本心,只是一味坚守着自己认定的生活准则,暗自疏离着与自己喜好不同的世间众人。

而坐落于温宁国国土正中央的中州腹地,便是整个国度最为安稳平和的地界,这里聚居着温宁国人数最多的寻常百姓,也是整片国度之中最懂饮食平衡、通晓生活本真的一群人。

中州之地物产交融,既有从青川平野运送而来的新鲜果蔬、五谷杂粮,也有自黑岩荒原输送而来的各类鲜肉野味、畜牧食材,南北风物在此汇聚相融,百姓的日常饮食从来不会刻意偏向某一端。

春日万物萌发,中州百姓便采摘田间新生的野菜嫩芽,搭配少许鲜嫩禽肉清炒慢炖,一口清鲜草木滋味,一口温润肉食鲜香,清爽之余不乏醇厚;夏日天气燥热烦闷,众人便多食用瓜果凉蔬清热润燥,减少厚重肉食的食用,偶尔烹制清淡河鲜,解腻开胃,顺应盛夏时节的身体需求;秋日天地气肃,万物收成丰盈,谷物满仓,牲畜肥硕,百姓便合理搭配杂粮主食与各类肉食,补足夏日损耗的精气神;冬日天寒地冻,万物蛰伏,众人便适当增添温补肉食,搭配根茎类素菜一同烹煮,暖身驱寒,荤素搭配相得益彰。

中州之人从来不会因为自身偏爱某种口味,便去强行规劝改变旁人的饮食选择。遇见偏爱清简素食、不喜肉食的远来之人,他们会备好新鲜蔬果杂粮,悉心招待,尊重对方的饮食喜好,从不会劝说对方尝试肉食;遇上偏爱浓郁肉食、热衷大口食肉的荒原来客,他们也会烹制各类鲜香荤食热情款待,同样不会直言肉食过量的弊端,强行劝导对方多食素菜。

在中州市井的大小食肆之中,菜品样式包罗万象,既有清淡素雅的全素餐食,也有鲜香浓郁的各类荤食,更有荤素相融、滋味协调的家常菜品,前来用餐的食客随心挑选,各取所爱,从不会有人因为他人的饮食选择心生鄙夷,亦不会有人凭借吃食喜好划分人群等级,生出高低贵贱之分。

平日里中州百姓与人相处,向来秉持包容谦和之心。他们深知世间千人千面,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习性与口味偏爱,饮食喜好不过是万千寻常喜好之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种,从来都不能用来评判一个人的品性善恶,更不能用来界定一个人心胸格局的宽窄。

面对青川平野之人满心善待草木生灵,却疏于帮扶同族亲友的行事方式,中州百姓心中了然,知晓这份善意太过狭隘偏颇。他们同样心怀悲悯之心,怜惜世间弱小生灵,平日里也会善待花鸟虫鱼,却从不会将这份悲悯无限放大,反而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谊往来。在善待万物生灵的同时,他们更懂得体恤身边亲友难处,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守望相助,将心底的善意平分给世间万物,更倾注于朝夕相伴的同族至亲。

面对黑岩荒原之人豪爽仗义,却对素食之人心存偏见的处事态度,中州之人也始终保持淡然包容。他们同样欣赏坦荡直率、热忱仗义的品性,敬佩荒原族人团结一心、不惧艰难的坚韧心性,却不会认同仅凭饮食喜好便对他人心生偏见的做法。他们明白,一个人的性情魄力,从来都不是由食用肉食多少决定,内心的坚韧强大,源于心性修养与阅历沉淀,从来都不在于一日三餐的荤素配比。

长久荤素均衡的饮食方式,让中州之地的百姓大多身形匀称康健,孩童茁壮成长,精气神饱满充沛,读书劳作皆精力十足;青壮年体魄强健,心境平和沉稳,既能吃苦耐劳踏实劳作,也能沉心静气思索处事,极少因为琐碎小事焦躁动怒;年迈老者气血平和,身心安泰,少有因饮食失衡引发的顽固病痛,晚年生活安稳舒心。

除却身体状态安稳平和之外,长久秉持包容调和之心的中州百姓,心性也愈发通透豁达。他们身处南北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风气之间,亲眼见证着青川平野众人一步步在素淡饮食之中愈发固守自我,也亲眼看着黑岩荒原众人在肉食相伴之中愈发偏执己见,却始终坚守着自己中庸平和的本心,不偏向任何一方,不盲从任何一种极端风气。

青川平野的族人时常来到中州宣扬自身的生活理念,诉说草木饮食带来的清净心境,中州百姓静静倾听,虚心接纳其中向善向暖的善意理念,却不会全盘照搬舍弃所有肉食;黑岩荒原的族人前来畅谈肉食带来的强健体魄,讲述豪爽肆意的生活乐趣,中州之人坦然聆听,汲取其中坚韧向上的生活态度,却也不会摒弃清淡素菜一味纵情食肉。

在朝堂政令推行、民间民俗传承之中,中州腹地向来都是温宁国最为安稳的根基所在。朝堂之中的贤臣良将,大多出身中州,深谙调和平衡之道,治理国度之时,如同调配三餐饮食一般,懂得刚柔并济,宽严相融,不会一味施行柔和松弛的政令,也不会一味推行强硬严苛的规矩,顺势而为,平衡各方诉求,维系整个国度的安稳运转。

民间市井之中,中州百姓更是维系着整个国度最淳朴的人情世故。南北两地时常因为饮食理念、生活习性的差异生出些许隔阂与矛盾,每当此时,居于中间的中州百姓便会从中调和劝解,以自身包容平和的处事态度,化解两方之间的嫌隙纷争,让彼此原本对立疏离的心意,慢慢寻找到相融相通的平衡点。

岁月悠悠流转,温宁国依旧安稳伫立在这片大陆之上,青川平野依旧守着满野草木,众人依旧循着自己的习性清淡度日,在日复一日的固守之中,慢慢将原本随心的饮食喜好,化作了束缚自身思想与眼界的无形枷锁,在自我构建的清净世界里,渐渐远离了世间百态的烟火温情,始终无法明白,善待生灵从不是摒弃血肉饮食,心怀善意从来不拘泥于一餐一饭。

黑岩荒原依旧漫着浓郁肉香,族人依旧依托丰足肉食肆意生活,在常年不变的饮食习惯里,渐渐将豪爽直率化作了排外的偏见,将体魄强健等同于心性强悍,固守着自己的圈层不肯向外迈步,始终难以懂得,强健身心从来不靠无节制食肉,心胸豁达更无关口味浓淡。

唯有居于中心之地的中州百姓,始终守着饮食平衡之道,守着人心包容之本,在南北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风气之间,守住了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日常。他们不刻意标榜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贬低旁人的喜好选择,不追捧偏执的处世理念,只是顺应天地时节,调配日常三餐,兼顾身心康健,包容世间万千不同。

他们深知,世间万事万物,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一味坚守单一执念,而是懂得调和取舍。饮食之道如此,为人处世如此,家国世事亦是如此。太过偏向一端,终究会渐渐迷失本心,在无形之中走入狭隘的困局,唯有秉持中庸平和之心,接纳不同,兼容百态,守住本心分寸,方能安稳行过世间漫漫前路,守住人间最踏实安稳的寻常幸福。

人间烟火,本就该荤素相融,百味共生;世间人心,本就该包容万象,各守心安,不必强求世人皆同己好,不必固守执念疏远众生,随心有度,取舍有度,便是世间最好的生活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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