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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雪落时的茶烟
杂巷的雪总比别处来得碎。
腊月里头一场雪飘下来时,陈记修表铺的铜铃铛被风撞得叮当作响。老陈头正用镊子夹着一枚鸽蛋大的齿轮,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指腹上的茧子蹭过表盘时,留下浅淡的灰痕。铺子里暖烘烘的,煤炉上坐着的锡壶正咕嘟冒泡,水汽在糊着报纸的窗玻璃上晕开一片白雾,把外头的雪影衬得模模糊糊。
“陈师傅,您这表铺的煤烟,都比别家的暖些。”
门口的棉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夹着雪粒的冷风。说话的是住在杂巷东头的林掌柜,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油星子把纸洇出几个深色圆点。他是开布庄的,总穿件藏青缎面棉袍,袖口却磨出了毛边——这是杂巷的规矩,再体面的人到了这儿,也得沾点烟火气。
老陈头没抬头,镊子稳稳地把齿轮嵌进凹槽:“林掌柜今日不看料子,倒来我这满是铜锈的地方沾光?”
“这不是听闻您收了件稀罕物?”林掌柜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解开时露出半块梅花酥,“前儿个听修鞋的王二说,有个穿洋布衫的学生,把块西洋怀表当给您了?”
老陈头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取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是块瑞士表,机芯里的钻子碎了一颗,年轻人急着用钱,说开春再来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掌柜手里的梅花酥,“张记的?他家的糖霜总放得太甜。”
“您尝尝?”林掌柜递过一块,“昨儿小女从学堂回来,说洋学堂里的先生都戴这种表,指针走起来‘咔嗒’响,比咱们的日晷准多了。”
老陈头咬了口梅花酥,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齁。他望向窗外,雪粒子打在对面的灰瓦上,簌簌地积起薄薄一层。杂巷西头的茶馆刚上了门板,掌柜的正支使小伙计往门楣上挂红灯笼——再过几日便是腊八,巷子里的人家总爱提前把年节的物件备齐。
“准是准,”老陈头慢慢嚼着,“可这西洋玩意儿,修起来得用洋法子。我这铺子的锉刀、镊子,都是跟着我爹学手艺时传下来的,怕是对付不了。”
林掌柜笑了:“您这双巧手,连宫里流出来的自鸣钟都能修好,还怕块小怀表?”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说起来,昨儿我布庄来了个穿军装的,要扯十匹洋布做制服,说是给新练的兵丁用。您说,这世道是不是真要变了?”
老陈头没接话,重新戴上眼镜,镊子又落回表盘上。他听见巷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着长腔,被风雪揉得软软的。那声音刚过,又有弹三弦的调子飘过来,是住在杂院北屋的瞎眼老李,总爱在雪天抱着琴坐在墙根下,弦声里裹着股说不清的苍凉。
这些声音混在煤炉的烟火气里,成了杂巷的底色。
第二章 腊八夜里的药香
腊八这天,杂巷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天还没亮,药铺的王大夫就被叩门声惊醒。他披着棉袄开了门,见是住在杂院西厢房的阿翠,手里攥着块破布,布角沾着暗红的血。
“王大夫,求您去看看我爹。”阿翠的声音发颤,辫子上还沾着草屑,“他昨儿在后山砍柴,摔了……”
王大夫没多问,抄起药箱就跟着往外走。杂院在巷尾,几间破土房挤在一块儿,院墙是用碎砖和泥巴糊的,风一吹就掉渣。阿翠爹躺在炕上,额头磕破了,血凝成黑痂,左腿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裤腿被撕开个大口子,露出青紫色的皮肉。
“怎么不早来?”王大夫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家里没钱……”阿翠低下头,指甲抠着衣角,“我想去码头扛活换点钱,可人家不要女的……”
王大夫叹了口气,打开药箱取出烈酒,往棉花上倒了些,按住老人的伤口就擦。老人疼得哼出声,眉头拧成个疙瘩。阿翠蹲在炕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去烧锅热水,再找块干净的布。”王大夫头也不抬地说。
阿翠应声起身,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声。王大夫望着炕上的老人,想起他年轻时在码头扛大包,力气大得能把百斤重的米袋甩上肩头。后来码头换了新规矩,不用人力扛活了,改用洋人的起重机,他就只能靠砍柴换些零钱。
药箱里的草药味漫开来,有当归的苦,有川芎的辛,混着灶房飘来的米汤香,在这破屋里缠成一股暖乎乎的气。王大夫给老人敷上药,又扎了两针,额头的温度总算降了些。他收拾药箱时,阿翠端来一碗热米汤,碗边缺了个小口。
“王大夫,您喝口暖暖身子。”
王大夫摆摆手:“药钱先欠着,等你爹好了再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炕上的老人,“明儿我再来看一趟,记得让他别乱动。”
走出杂院时,天已经亮了。巷子里飘着腊八粥的香味,张记茶馆的伙计正往门口的石桌上摆碗,白瓷碗里盛着红豆、莲子、桂圆,稠得能插住筷子。几个穿长衫的先生坐在桌边喝粥,聊着城里新办的报纸,说上面印着洋文,还有女人剪短发的照片。
王大夫往药铺走,经过修表铺时,见老陈头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西洋怀表,对着太阳照。阳光透过表盖,在地上投出个小小的光圈,随着指针转动慢慢挪。
“王大夫,瞧这西洋玩意儿,”老陈头抬了抬下巴,“走得比庙里的钟还准。”
王大夫点点头,目光越过修表铺,望向巷口。那里停着辆洋车,车把上挂着盏煤油灯,灯罩上蒙着层薄雪。拉车的是瘸腿的老马,正缩着脖子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和雾混在一块儿。
这世道,好像什么都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三章 元宵灯影里的秘密
正月十五的杂巷,被灯笼照得像条淌着光的河。
张记茶馆的老板娘赵秀兰站在门口,往竹竿上挂走马灯。灯上画着《白蛇传》的故事,许仙的袍子是用洋布染的,蓝得发亮,风一吹就转,把灯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赵大姐,您这灯画得真俊!”卖花的刘婶挎着篮子经过,篮子里的腊梅沾着露水,香得钻人。
赵秀兰擦了擦手上的浆糊:“是东头学堂的周先生画的,他说这叫‘改良’,得加点新东西才好看。”她往巷子里望了望,“您看见我家那小子没?早上说去买糖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刘婶往西边努努嘴:“许是在老陈头的铺子里呢,方才见他扒着柜台看修表。”
赵秀兰笑了:“这孩子,就爱琢磨那些铁片子。”
正说着,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半大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糖人,是孙悟空的模样,糖稀在灯笼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娘,周先生说要教我念洋文呢。”孩子举着糖人,鼻尖上沾着点糖渣。
赵秀兰拍了拍他的头:“先把你那本《三字经》背熟了再说。”话虽这么说,眼里却藏着笑意。她抬头看见周先生走过来,手里提着盏六角灯,灯面上写着“新青年”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却带着股子硬气。
“赵老板娘,借您这儿的桌子用用,给孩子们讲点故事。”周先生穿着件灰色学生装,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
“快请坐。”赵秀兰搬了张方凳,“要不要来点热茶?刚沏的龙井。”
周先生坐下,把灯放在桌上。几个孩子围过来,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个穿西装的洋人,下面写着“天演论”三个大字。
“今天不讲古人的故事,”周先生翻开书,声音清亮,“给你们讲讲外面的世界,有会跑的铁屋子,有能飞的机器,还有……”
他的话被一阵喧哗打断。巷口传来马车铃铛声,是商会的李管事来了,穿着绸缎马褂,身后跟着两个扛箱子的伙计。箱子上贴着红封条,印着“洋货”两个字,在灯笼光下格外扎眼。
“各位街坊,”李管事拱手笑道,“商会新进了些西洋玩意儿,有能照出人影的镜子,还有会唱歌的匣子,今晚在茶馆展销,欢迎来看看!”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说“洋东西都是奇技淫巧”,也有人凑上前打听价钱。赵秀兰的儿子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望着那盖着红布的箱子,像是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老陈头也走了过来,手里把玩着那枚西洋怀表。他看见周先生把书合上,眉头皱得紧紧的,指尖在“新青年”三个字上轻轻敲着。
灯笼在风里晃,光与影在地上织出张乱纷纷的网。谁也没注意,杂院墙角的阴影里,阿翠正抱着个布包,往码头的方向走。布包里是她爹攒了半辈子的银镯子,她听说今晚码头有船去南边,能换些救命的钱。
第四章 清明雨里的脚印
清明这天,杂巷被雨泡得软软的。
泥土混着艾草的腥气,从巷子深处漫出来。王大夫背着药箱往郊外走,要去给住在坟地附近的孤老太太送药。路不好走,布鞋陷在泥里,每一步都带着“咕叽”的声响。
经过乱葬岗时,他看见个穿白孝衣的姑娘跪在坟前,背影瘦瘦的,像株被雨打蔫的芦苇。走近了才认出是阿翠,她爹终究没熬过开春,三天前刚下葬,坟头新培的土还没长草。
“姑娘,天凉,别在这儿久待。”王大夫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阿翠转过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王大夫,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这乱葬岗还是片稻田,那年闹饥荒,才……”
王大夫叹了口气。他知道阿翠爹的故事,也知道这杂巷里每个人的故事,都藏在雨打芭蕉的声响里,藏在灶膛里的火星里,藏在那些说不出口的叹息里。
“我帮你爹抓的最后一副药,钱不用还了。”王大夫把药箱里的一小包糕点递给她,“是张记茶馆的赵大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要是愿意,去她那儿帮忙打杂,管吃住。”
阿翠接过糕点,油纸被雨水浸得发潮,她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在雨雾里荡开,像是谁在哭。那是城里新修的铁路,听说能通到千里之外的洋人的地方。
“王大夫,”阿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去城里看看。”
王大夫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总想着走出这杂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到头来,还是守着这家药铺,看着一批又一批人离开,一批又一批人进来。
“去吧,”他说,“记得常回来看看。”
回到杂巷时,雨已经小了。修表铺的门开着,老陈头正给那枚西洋怀表上弦,“咔嗒咔嗒”的声响在雨里格外清晰。周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张报纸,上面印着火车通车的消息。
“陈师傅,您说这火车,跑得有西洋表准吗?”周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老陈头没抬头:“再准,也跑不过日子。”他把怀表放进盒子里,“那个年轻人,怕是不会来赎了。”
周先生放下报纸,望向巷口。赵秀兰的儿子正举着个纸风车跑,风车被雨打湿了,转得慢吞吞的。李管事的马车从巷子里经过,箱子上的“洋货”封条被雨水泡得发皱,却依旧扎眼。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杂巷的青石板上,映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那是阿翠离开时留下的,朝着巷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像是要走进一个谁也说不清的未来里。
第五章 火车事变
杂巷的槐树抽出新叶时,城里的火车已经跑了半个月。
起初只是零星有人说,那铁家伙“哐当哐当”地从城外开过,烟囱里冒的黑烟能把半边天染暗。后来有去城里赶过集的人回来讲,火车站比庙会还热闹,穿洋装的先生小姐、扛着包袱的流民、挎着枪的兵丁挤在一块儿,铁轨旁的木牌子上写着烫金的地名,有些字连学堂的周先生都认不全。
“听说能通到上海呢,”张记茶馆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嘬着牙花子说,“那里的洋人多,街上跑的都是不用马拉的车,亮得能照见人影。”
赵秀兰正给客人添茶,手里的铜壶嘴往下滴水,在桌面上洇出个小水圈:“再亮,不也得吃饭睡觉?我看呐,还不如咱杂巷的热汤面实在。”
她这话逗得满座人笑,只有角落里的周先生没笑。他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车票,指腹反复摩挲着“上海”两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昨儿个他去城里,本想买票去看看,却在火车站撞见了阿翠。
那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了利落的辫子,正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搬箱子。男人呵斥她动作慢,她低着头应着,手里的箱子重得压弯了胳膊,指节捏得发白。周先生喊了她一声,她愣了愣,脸上飞过一抹红,匆匆说了句“周先生好”,就被男人催着上了站台。
“周先生,想啥呢?”赵秀兰端着茶壶走过来,“您那车票,要是不用,给我家小子瞧瞧?他总念叨着火车长啥样。”
周先生把车票往怀里揣了揣:“不了,我打算下月初走。”他抬头望向窗外,杂巷的槐树影落在桌面上,晃悠悠的,像谁在招手。
老陈头的修表铺就在茶馆隔壁,这天下午,他正对着阳光调试那枚西洋怀表,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先是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喊“火车出事了”,接着是哭喊声、马蹄声混在一块儿,像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放下怀表走到门口,见林掌柜的布庄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棉袍的下摆沾着泥:“陈师傅,快去看看吧!火车站那边……火车脱轨了!”
老陈头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周先生的车票,想起阿翠在站台上的背影,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往巷口走。杂巷里的人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扛着锄头的农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嘴里念叨着“造孽啊”“不知道伤了多少人”。
走到巷口,才发现马车早就堵死了路。卖糖葫芦的王二站在一块高石上,踮着脚往城里的方向望,嘴里不停地说:“听说车厢翻了三截,铁轨都拧成了麻花,好多人被压在下面……”
“阿翠会不会在上面?”有人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发颤。
人群瞬间安静了。谁都记得那个抱着布包离开的姑娘,记得她爹坟前的白孝衣,记得她在火车站搬箱子时佝偻的背影。赵秀兰的儿子挤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糖人,糖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衣襟上蹭出黏糊糊的印子。
“周先生呢?”不知是谁又问了一句。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沉默。老陈头这才想起,周先生今儿一早就说去火车站办事。他心里发紧,拨开人群往前挤,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沾着不知是谁掉落的鞋底子、碎布条,还有几滴暗红的血——许是哪个慌乱中被踩伤的人留下的。
离火车站还有半里地,就闻到了焦糊味。浓烟从铁轨的方向滚过来,把太阳都遮成了个模糊的黄球。路边的树叶子上落着黑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下了场奇怪的雨。有扛着担架的兵丁跑过去,担架上盖着白布,布角下露出只穿着绣花鞋的脚,鞋面上沾着泥和血。
“让让!都让让!”兵丁吼着,枪托在地上磕出“噔噔”的响。
老陈头被推得一个趔趄,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墙是土坯的,被人靠得久了,蹭掉层皮,露出里面混杂的麦秸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爹去修过城里的钟楼,那时的天很蓝,钟楼的铜铃响起来,能传到十里外的乡下。
“陈师傅!”有人在喊他。
老陈头回头,见是王大夫,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药箱上的铜锁撞得叮当作响:“我刚从火车站回来,伤着的人太多,城里的药铺都空了,你帮我回杂巷喊些人来搭把手!”
“周先生和阿翠呢?”老陈头抓住他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
王大夫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才说:“我没瞧见周先生,倒是看见……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被抬上了救护车,像是阿翠,腿上全是血……”
后面的话,老陈头没听清。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不是平时那种悠长的“呜——”,而是短促的、尖利的“嘀嘀”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哭。
他转身往杂巷走,脚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路过布庄时,见林掌柜正指挥伙计往门板上钉木板,说是怕乱兵抢东西。林掌柜的小女儿扒着门缝往外看,手里捏着个洋布做的娃娃,娃娃的脸被染成了红的,不知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修表铺,老陈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铺子里很静,只有煤炉上的锡壶还在咕嘟冒泡,水汽把那枚西洋怀表的盒子蒙上了层白雾。他伸出手,想去拿怀表,却发现手指在抖,怎么也够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笃笃笃”,很轻。
老陈头以为是幻觉,没动。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些。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拉开门,看见周先生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草,眼镜片碎了一块,脸上划了道血口子。
“陈师傅,”周先生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在火车站找了一下午,没找到阿翠。”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这是她落在站台的,我捡着了。”
老陈头接过本子,封面上画着朵歪歪扭扭的腊梅,是阿翠常画的那种。翻开第一页,是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斜斜的:“爹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把他的坟迁到有太阳的地方去。”
后面的纸页大多空着,只有最后一页,用红墨水写着个地址,是上海的,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火车头。
锡壶里的水开了,“噗噗”地冒热气,把西洋怀表的“咔嗒”声盖了过去。老陈头望着窗外,杂巷的槐树叶在风里摇,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网,网住了那些说不出的牵挂。
第六章 军队检查
火车出事的第七天,杂巷来了一队兵。
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巷口的石狮子上蹲着只黑猫,尾巴一甩一甩的,把露水甩在青石板上。卖豆浆的张老汉刚支起摊子,就听见“哐当”一声,巷口的木栅栏被人踹开了,十几个穿灰军装的兵涌进来,手里的步枪上着刺刀,在雾里闪着冷光。
“都出来!”为首的军官吼了一声,嗓门像砂纸磨过铁板,“例行检查,家里有洋货、有外地人的,都给我交出来!”
杂巷的人被这阵仗吓醒了,门“吱呀吱呀”地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眼神里带着怯。赵秀兰把儿子往身后藏,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掌柜从布庄跑出来,棉袍没系好,露出里面的绸子衬里,他想笑,嘴角却僵着:“长官,我们都是本分人,哪有什么洋货啊?”
“有没有,搜了才知道!”军官一挥手,兵们就散开了,踹门的踹门,翻箱的翻箱,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陈头的修表铺也没能幸免。两个兵撞开门,步枪的枪托在门框上磕出个坑。他们翻遍了工具箱里的镊子、锉刀,又把墙上挂着的旧钟卸下来,钟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这是什么?”一个兵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个西洋怀表的盒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老陈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说“是修的”,就见那军官走了进来,一把夺过盒子,打开看了看,眉头拧成个疙瘩:“西洋表?谁的?”
“是……是客人放这儿修的。”老陈头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见军官的领章上有颗五角星,和周先生报纸上印的不一样。
“客人?什么客人?”军官把怀表往桌上一摔,表盖“啪”地弹开,齿轮滚出来几个,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了,“我看是你私藏的吧?这年头,跟洋人打交道的,没一个好东西!”
老陈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他修了一辈子表,经手的玩意儿比这金贵的多了去了,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憋屈——那枚怀表,还等着它的主人来赎呢。
隔壁的茶馆也闹翻了天。兵们把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赵秀兰的儿子吓得直哭,赵秀兰抱着他,背对着兵们,脊梁挺得笔直。有个兵想抢她头上的银簪子,被她一口咬住了胳膊,那兵疼得嗷嗷叫,举着枪托就要砸,被军官喝住了。
“搜仔细点,”军官的目光扫过茶馆的角落,“听说火车出事那天,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从这儿跑了,你们见过没有?”
没人说话。杂巷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阿翠,可谁也不想多嘴。王大夫背着药箱从外面回来,刚走到巷口就被拦住了,兵们翻他的药箱,把甘草、当归撒了一地,还嫌他的药杵像凶器,差点没把药铺的门板卸下来当柴烧。
“长官,都是治病救人的药啊。”王大夫蹲在地上捡药,手指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滴在甘草上,红得刺眼。
搜查持续了两个时辰。兵们扛走了林掌柜布庄里的几匹洋布,赵秀兰茶馆里的洋瓷碗,还有王大夫药箱里那瓶从城里买来的西洋药水。临了,军官又把杂巷的人召集到巷口,让他们站成一排,挨个盘问。
轮到周先生时,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那张印着火车事故的报纸。一个兵看见报纸上的火车,劈手夺过去撕了个粉碎:“读这些洋玩意儿,肯定不是好东西!”
周先生的脸白了,却挺直了腰:“这是中国人自己办的报纸,说的是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军官冷笑一声,“现在的大事,就是抓乱党!火车出事,就是这些乱党搞的鬼!”他凑近周先生,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脸,“我看你就像乱党,带走!”
两个兵架起周先生的胳膊就走,他挣扎着喊:“我不是乱党!我是教书的!”赵秀兰的儿子跑过去,想拉住周先生的衣角,被一个兵一脚踹倒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老陈头看着周先生被押出巷口,背影在雾里越来越小,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修表铺时的样子,穿着干净的学生装,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要让杂巷的孩子都能读上书。
兵们走了,杂巷像被洗劫过的战场。林掌柜蹲在布庄门口,摸着空荡荡的货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赵秀兰把儿子抱起来,往他嘴里塞了块糖,自己却背过身去抹眼泪。王大夫还在捡药,捡起来的甘草上沾着泥,他却像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老陈头回到修表铺,蹲在地上捡那枚西洋怀表的齿轮。阳光透过破了的窗玻璃照进来,在齿轮上投下小小的光斑。他想起周先生被带走时的眼神,想起阿翠本子上的地址,想起火车脱轨时那声尖利的汽笛。
他把齿轮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盒子里,手指依旧在抖,却比刚才稳了些。他想,不管世道怎么变,这修表的手艺不能丢,就像杂巷里的人,不管遭了多少罪,总得往下过日子。
巷口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石狮子上的露水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这次很长,很沉,像一声长长的叹息,漫过杂巷的青石板,漫过那些破碎的碗碟、散落的草药、还有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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